窗外的光移到了显示器背面，墙上那道细长的影子已经偏移了十几厘米。我盯着屏幕右下角的时间，九点十七分。主机风扇还在转，三块屏上数据流滚动不停，但我的手已经离开键盘，指节微微发僵。
我把茶杯搁在桌角，茶叶贴着内壁结了一圈褐色印子。刚才那笔交易结算后，账户余额跳出了一个新数字。我没多看，点了确认，然后一条条删掉临时通道的操作日志。离岸池的资金归位，十二个子账户沉回水底，像没动过一样。
手指停在鼠标左键上，顿了几秒，又打开一个页面。输入“许业科技”。这支票我很久没碰过了——它不是模型里的目标股，也不是我能插手的东西。可昨天王秘书递来的那张纸条还夹在我笔记本里，上面写着：“七十二小时，债券兑付。”
页面加载出来，K线图一片绿。股价从上周高点掉了快三成，今天早盘又跌了六个点，已经破净。委托队列里卖单堆得老高，买单稀稀拉拉。有人在折价出货，一笔五千手的大单挂在跌停价上方两档，挂了十分钟都没人接。
我调出大宗交易记录。前天夜里十一点半，一笔八千六百万的协议转让完成交割，成交价比市价低了百分之十二。买方是家注册在开曼的空壳公司，名字是一串字母加数字，看不出背景。这种结构太熟了，典型的狙击前奏：先低价吸筹，再放消息打压，等市场恐慌抛售时一口吃进控股权。
如果明天开盘继续杀跌，许振山手里最后一点质押品也会被强行平仓。他撑不住了。
我闭了会儿眼，想起三年前签婚书那天，他坐在主位上说：“你进这个门，就得守规矩。”那时我不知道自己能走多远，只知道母亲躺在医院里，等不起。
现在我知道了。
我重新登录资金系统，把刚收回的一千二百七十万和其他储备整合，分成二十四笔，最大一笔不超过两百万。这些钱不会直接进许业科技的二级市场，那样太扎眼。我选了三个中型券商的机构通道，以“战略投资者”名义申请参与定向增发配售，理由写的是“看好传统制造业升级前景”。
申请提交后，系统开始自动匹配托管账户。每一笔资金都绕了至少两层壳，最终通过QFII通道注入。整个过程不能快，也不能慢。太快会引起监管关注，太慢就赶不上明早九点半的截止时间。
做完这些，我切回模拟盘界面，输入一组观察代码。这是个新标的，600开头，主营重型机械零部件。最近三个月走势稳中有升，没什么消息面波动，但股东名单在悄悄换人。我觉得有点意思。
手机震了一下，是银行回执。第一笔回款已到账，金额七十三万四千元。我扫了一眼，锁屏。
阁楼很安静，只有风扇转动的声音。楼下没有动静，应该还没人回来。我起身活动了下手腕，银镯子蹭过桌沿，发出轻微的响声。这东西戴了三年，早就磨得发亮，边角有些地方甚至变薄了。
我走到窗边，拉开窗帘。阳光一下子涌进来，照在键盘上。外面有车驶过，卷起一阵尘土。街对面的小店正在卸货，几个工人搬着箱子往里走。生活照常进行，没人知道半小时前，有一笔钱正穿过层层防火墙，悄悄托住一家即将倾覆的公司。
我坐回椅子，打开新闻客户端。首页弹出一条推送：《许业科技获外部资本注资，股价短线反弹》。点进去看，记者引述内部人士说法，称“有神秘投资人通过定向增发形式介入，具体金额未披露”。文章末尾提到，许振山今早召集管理层开会，表示“危局暂缓，信心恢复”。
我把手机合上，放在桌上。
中午前我下了阁楼。厨房没人，我给自己煮了碗面，加了个荷包蛋。水开的时候听见大门响，是张婶回来了。她提着菜篮子，看见我站在灶台前，笑着说：“今天怎么自己做饭？”
“顺手。”我说。
她把一把青菜放进水池，一边洗一边说：“老爷心情不错，刚才打电话让订餐厅，说要请董事会吃饭。还说这次多亏了那位‘贵人’，不然真扛不过去。”
我搅了下面条，热气扑到脸上。“是吗。”
“可不是嘛。他说人家连面都没露，就这么帮了一把，真是雪中送炭。”她甩了甩手上的水，“你说奇不奇怪，这种好事也能撞上。”
我没接话，只把多煎的那个蛋夹进她带来的饭盒里，盖好递过去。“麻烦你了。”
她接过饭盒，愣了下，“哟，还给我留了吃的？”
“嗯。顺带帮我谢谢那位‘投资人’。”我说完，端着面回了阁楼。
下午三点，我去了证券所。不是为了看盘，而是例行检查系统稳定性。地下通道还是老样子，潮湿，灯管闪着微光。老周在擦地，蹲在拐角处，拖把拧得哗哗响。
我走过去，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桂花糕，放在旁边的工具箱上。“最近行情不太稳，您多注意身体。”
他抬头看了我一眼，眼角皱成一团，没说话，只是点点头，伸手把糕拿走了。我们之间从来不多话。他知道我不需要问候，我也知道他不喜欢寒暄。
我继续往前走，经过交易大厅门口时瞥了一眼。大屏幕上，许业科技翻红了，涨两个点。有几个散户在议论，说是不是有什么内幕消息。没人知道那笔钱是怎么来的，也没人想知道。
我原路返回，在出口处停下。玻璃门外阳光刺眼。我抬手挡了挡，看见自己的影子投在地上，短短的一截，像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人。
回到阁楼时太阳已经开始西斜。我脱下外套搭在椅背，坐到电脑前。模拟盘还开着，那个600开头的代码静静躺在界面上。我点了启动观察程序，屏幕刷新，新的数据流开始加载。
风扇声音轻了下来。屋子里渐渐暗下去，只有显示器亮着。我盯着那根缓缓爬升的均线，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衬衫第三颗纽扣的位置。那里有道疤，被布料盖着，没人看得见。
楼下传来脚步声，皮鞋踩在楼梯上，节奏稳定。是许振山回来了。他经过阁楼门口时顿了一下，钥匙掏出来，插进锁孔，又抽了出来。门没开。
我坐着没动。
几秒钟后，他转身往下走了。我收回视线，看向屏幕。K线刚刚形成一个小幅金叉，成交量温和放大。我输入指令，设置自动盯盘提醒，时间定在明天早上六点。
窗外有鸟飞过，影子掠过墙面。我按下回车，页面刷新，新的数据流开始加载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