假期里的生活开始了。
村里其他孩子放暑假不是爬树抓知了,就是去河里抓鱼摸虾。我的暑假跟上学的日子相比,就只是有更多的活要干。
天刚蒙蒙亮,我就起床了。
“趁着凉快,把地的杂草拔了。”阿嬷的声音传来。
我穿上衣服,走到院子里。阿爸已经在水缸旁刷牙了,满嘴的白沫子。他吐了水,把毛巾往肩膀上一搭,看都没看我,径直走向院角的杂物堆拿了两把锄头,他自己拿着长柄的那把,短柄的扔给了我。
“跟上。”
日头还没有那么毒,地里的野草疯长,今天割完一茬,明天长回来时更茂盛。
阿爸二话不说,抡起锄头就开干。他干活很猛,每一锄头下去都带着股劲,泥土被翻开,草根被切断。
我握着那把短柄锄头,跟在他身后。
这把锄头的手柄被磨得溜光水滑,我用着还是沉。没锄几下,手心里就磨出了热辣辣的烫。我的头有点昏,放慢了动作,前面的阿爸头也不回,锄头撞击地面的节奏没变,我能听见他传来的沉重呼吸声。
“快点。”他吼了一嗓子。
我吓得一哆嗦,赶紧挥起锄头。
临近中午最热的时候,我们才回家。我在水缸旁舀了瓢凉水灌下去,因为今早没有吃早餐,胃里空得发慌,站得有点虚浮,胳膊酸得抬不起来。娟婶正坐在院中阴凉处剥豆角,肚子像扣了个瓷碗。
阿爸路过她身边时,脚步稍微慢了点,他把锄头往墙角一扔,勺一瓢缸里的凉水灌进嘴里。娟婶把剥好的豆角放在盆里,轻声道:“锅里给你们留了绿豆汤。”
阿爸没应声,盛了碗绿豆汤,一口气喝干了,把碗往桌上一搁,发出“咣”的一声。娟婶低头继续剥豆角,指甲掐进豆荚里,啪地掰断,豆子滚进盆底,和之前剥好的那些撞在一起。
吃完午饭后,我才感觉好点,至少头不怎么晕了。我本来想趁着休息写会作业,阿嬷把我赶回房间,让我睡完午觉再写。
我躺在竹席上,竹条硌着后背的骨头,才感受到全身钻出来的酸疼,迷迷糊糊中,我隔着墙听见阿爸如雷的鼾声。一声接一声,中间断一下,像被什么东西噎住了,又猛地续上来。他也累着了,累到连打呼噜都带着股急躁。
下午,阿爸开始修整院子。
他把那个有点晃的鸡圈门拆了,重新钉了木桩;把灶房漏雨的瓦片换了几片;又把院墙根下的杂草拔了个精光。他只要醒着,就在找活干。我不明白他为什么这么着急,好不容易回来一趟,不好好休息就算了,还把自己整得像陀螺一样。
到了第三天傍晚。
活儿终于干得差不多了,院子被收拾得利利索索。阿爸站在河岸,手里夹着根烟,没点火。天边的夕阳红成一片,河水还发着暖。我蹲在旁边洗衣服,搓衣板摩擦出“吱嘎”声。
“赵春兰。”他打破了宁静。
我手里的动作没停,“嗯?”
“你想去镇上不?”
手里的肥皂泡破了,我抬起头,看着他。
“后天我要回去看仓库。”他把烟夹在耳朵上,目光投向河对岸,“不过空闲时能带你去见见世面,省得你整天像个村丫一样。”
我看了看自己的手,手指头被水泡得发白起皱,指甲缝里还有洗不掉的泥印。
“我想去。”
“那就去。”他站起身,拍了拍屁股上的灰,“去把你的新裙子找出来洗洗,别到时候给我丢人。”
我哪有什么裙子,更别提新裙子了。比较新的衣服只有过年时阿嬷扯布给我做的一件衬衫,不过因为身子长的快,穿到现在也有补过的痕迹了。
但我还是点头应了声,“好。”
那天晚上,我把那件衬衫找出来,在煤油灯下用肥皂搓了又搓,舀起一瓢缸里的水冲净泡沫,拧干后挂在院子里。
第二天,我去找了梅珍。
“我要去镇上两天。”我说。
梅珍见我来了,跑过来抓着我的手问:“我也想去,但我还要跟着我阿爸去问诊,他教我学中医。”
“我就去一天。”我说,“你要我给你带什么不?”
梅珍想了想,“给我带支那种能写出黑色字的水笔吧,到时候我让我阿妈捎钱给你。”
“好。”
水生打听到了风声,偷偷翻墙出来找我。
他翻墙的时候手在墙头上蹭破了皮,跳下来的时候崴了一下脚,一瘸一拐地走过来,“你阿爸真带你去镇上?”
“他说带我去见见世面。”
“你别像我一样被骗去补习了。”水生警觉了起来,这件事让他不再轻信他阿爸的承诺。他还想再说些什么,陈牛的声音从巷口传过来,喊着他的名字。
水生缩起肩膀,“糟了,我阿爸发现我偷溜出来了。”
我还没来得及回话,水生顾不上崴着的脚,撒腿就跑,他想赶在他阿爸前头溜回屋,跑过墙角的时候滑了一下,又爬起来继续跑。
回家的路上。陈秀英看见我,她招手让我过去。“梅珍跟我说了,你帮她捎水笔。”她从兜里掏出三块钱,塞进我手里,“剩的钱你自己买点糖吃。”
“婶子我不能要,我帮她捎东西又不累。”我想把多余的钱重新塞回她手里,“我们是好朋友,我更不能要了。”
陈秀英笑着,把我的手合拢,钱被包在我手心里。“就当是给你的跑腿费了,好不?再说你买的糖如果吃不了这么多,也可以分给梅珍一起吃。”她的手掌包住我的手。
“谢谢婶子。”我推脱不了,鞠躬道谢。“快点回家吧,我也要回去炒菜了。”陈秀英摆了摆手,跟我道了别。
我手里握着梅珍阿妈给的钱,心里想她要的黑水笔的嘱托,那个要去“见世面”的念头,变得具体起来。
阿爸回来的这几天,除了干活和吼人,这是他第一次主动和我正常交流。虽然他的理由我听的不顺耳,但这意味着我可以离开这个院子两天,离开那些干不完的农活和浑身酸痛。我自己也想去看看阿爸工作的地方到底长啥样。
那天晚上,我睡得很不踏实。天还没亮,我就醒了。
我把衬衫穿在身上,钱揣进兜里,特意去河边照了照。倒影里的我脸被晒黑了,头发有点发黄,不过我洗了几次的衬衫干干净净,看起来还不错。
我趁着时间还早,自顾自地跟阿妈聊了几句。那棵歪脖子树的叶子长了起来,“阿爸要带我去镇上见世面了。”我把刚在河边挑的新石头换了上去。
阿爸已经收拾好了,背着他那个蛇皮袋站在院门。我走回他身旁,阿嬷帮我理了理衣服,把布边压得更平整了些。
“走了。”他说。
娟婶手扶着门框,目光似乎想在我身上多停留一会儿,但最终什么也没说。
土路一直延伸向远方,路过那棵大榕树时,我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,转头回来时才发现阿爸离我有点远了。
阿爸走得很快,我一路小跑才勉强跟上。这一去,我不知道会遇见什么,但我终究是走出这一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