早上十点十分,阳光明媚,街上人来人往,车流如织。处处都洋溢着这个江南大城市的繁华和活力。
此时,顶上挂着巨大黑底烫金“华宸科技”字样写字楼一楼的玻璃旋转门外站着一个穿着淡蓝色职业衬衫,系着金色领带脸色惨白灰败,身形单薄的年轻男子,他看起来有一点魂不守舍,摇摇欲坠。
年轻男子脚步虚浮低着头走过前台,没敢看前台小妹,走进大厅的电梯,没敢看同梯的两个女孩一眼。走出十七楼的电梯门,走过长长的回折通道,走到挂着“企划部”字样的办公区门口。
进门时,他深深地呼吸了好几次,又习惯性摸了摸领带和衬衫领口处,本能地矫正了一下,最后他似乎想到了什么,浑身一垮,还是低着头像个小偷一样溜进了办公区,他径直朝自己的工位走去,心里默念着“你们看不见我,你们看不见我。”
他的祈祷没有灵验,刚入部门区域,主管老王像个怒目金刚的背影像一座大山一样横亘在眼前,他正在训话。陈锋没有听见老王在说什么,但部门同事的突然安静和异样,让老王赫然转身。陈锋如坠冰窟。
老王冷硬的目光直接落在了低着头恨不得找个地缝的陈锋身上。瞥过电话手表的时间后,语气马上高了八度:
“陈锋,你怎么现在才来上班?你看看现在几点了?!你这是无视公司组织纪律,无视我这个主管!从重从严,按照制度,直接算旷工半天处理,等一会自己去行政部报备,如果有下次,本月奖金全部扣除!”
陈锋嗓子干涩发哑,垂着头,想解释一句,终究什么话也没有说出口,只是机械地点了点头。
老王盯着他惨白失神的脸,眉宇间满是不耐,终究没有再多苛责,只冷声道:“赶紧去收拾一下,调整好状态,干活!行政部报备结束赶紧把昨天那个方案再精改一次,下午客户要参与过审,你亲自讲!”
陈锋再次木讷地点了点头,但心里好像多了点奇怪的东西,是被重视的滋味吗?好像又不是。
陈锋默然转身,先走进了卫生间。
镜面里的人面色灰白,眼窝深陷,额头昨夜磕在桌角的伤,先前慌乱赶路全然麻木,此刻停下脚步,隐隐的钝痛分外明显,一下一下,钻心刺骨的疼。
在这份瞬间放大的疼痛中,他清晰记起昨夜靠墙枯坐、星月的信息一遍遍在脑畔回响,响了一夜,早上腿脚麻木痉挛,起身轰然磕在桌角,失声痛哭的画面一瞬间翻涌上来,他下意识狠狠撕了一把微卷的头发,手指触碰到额头的伤口,让他再次打了个激灵,深深吸了一口凉气。
他拧开水龙头,小心地绕开受伤区域,把冷水扑在脸上,试图压下心底翻卷的慌乱,可越是这样,心底的荒芜就越清晰……
片刻后,他鼓足勇气走向了行政部,新来的行政助理温婉得体,但是没让他难堪,只是做了正常报备,临走还细心地给了他一块创可贴。
心怀感激,举止却局促慌乱,没敢多说话,拿上创可贴就悄无声息回到工位,整个人彻底缩在格子间的角落,一动不动。
掌心泛着冷汗,手指僵硬落在鼠标上,他逼着自己看向屏幕,视线却不受控制地,轻轻扫向市场部的方向。
王姐远远地坐在工位上。
米色针织衫,一头乌黑的头发精致地被做成大C慵懒烫,安静伏案,戴着防蓝光眼镜,指尖敲键盘的节奏平稳从容,和每一个寻常工作日的清晨别无二致。
一切如常,平静无波。
就在陈锋慌忙想要收回视线的一瞬,王姐忽然轻轻侧过头。
一眼淡淡扫来。
表面温和、克制、一如往昔的同事关切,可陈锋看得清清楚楚,那眼底深处,藏着一丝极淡、极难察觉的复杂。
只有经历过昨夜独处、醉酒恍惚、濒临越界的两个人,才懂这份眼神里藏着的深意。
就这一秒对视,昨夜小巷的晚风、软糯的米酒、她身上淡淡的紫罗兰香气、近距离相拥的滚烫触感,毫无征兆地窜入脑海。
心底莫名升起一丝转瞬即逝的依恋。
下一秒,耳根轰然发烫,心跳骤然失序。
浓烈的、无处可逃的愧疚瞬间将他裹紧,他像被人当场戳穿所有不堪,猛地垂下头,死死盯住屏幕密密麻麻的数据,不敢再抬分毫。
办公室依旧喧嚣安稳。
身后同事说笑打闹,打印机低鸣,中央空调细微的嗡嗡声,世间万物都在井然有序地运转。
所有人都活在明亮、正常、鲜活的人间。
只有他,带着一肚子见不得人的心念失守,带着额头未消的伤痛,带着对星月和王姐的滔天亏欠,困在自己的炼狱里。
外界越平和,越正常,越烟火温柔,
他灵魂深处的荒芜,就被映照得越彻底。
心底深处,初见金色沙漠时星月的模样缓缓浮现。依旧温柔,依旧安静。
可正是这份极致的温柔,成了最漫长、最无声的凌迟。
陈锋僵在工位上,眼底酸胀,眼泪死死堵在眼眶里。
不敢落,不敢动,不敢言语,更不敢救赎。
只剩一片沉沉的、无边无际的茫然与愧悔,死死将他困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