时序渐深,秋风吹遍中原郊野,官道两侧良田早已收割完毕,只剩连片枯黄禾茬绵延向远方,偶有零星矮树错落道旁,叶片被朔风染作金红,随风簌簌飘落。四人自西陲出关东行已有三日,风尘沾衣,行囊简易,一路避开州县主城繁华闹市,专拣官道旁近郊集镇落脚,处处谨守藏踪隐迹的分寸。
凌夜惊风黑衣蒙尘,刀鞘被路途尘土覆上薄灰,可周身气机始终凝而不泄,不语刀道守寂心法日日运转,哪怕行路休憩,五感也尽数铺开,方圆百丈之内风吹草动,尽在掌控之中。连日赶路,他大半心神都在揣摩黑风寨所得密信与试玉残片暗藏的玄机,暗脉中枢落笔寥寥数语,却牵系百年宗门倾覆秘事,西陲仅是试水,东南双枢暗藏的势力层级,必然远胜黑风寨这类边陲外围据点。
“暗脉收网向来循序渐进,西陲覆灭消息传去中枢,至多五日便能下达新令。如今我们踏入中原地界,沿途看似太平无波,实则眼线密布,暗处盯梢之人,恐怕早从我们踏出西山那一刻便已尾随。”凌夜惊风缓步前行,声音压得极低,只在四人间流转,“对方暂不动手,无非依旧沿用‘养局’旧策,一边尾随探明我们落脚去向,一边加急布置东南布防,以第二枚古玉为饵,等着我们自投枢纽罗网。”
墨衍侧身抬眼扫过前路错落的茶棚酒摊,一身青布长衫随性松散,看似闲散打量周遭风物,脚下步法暗合匿踪奇术,每一步落脚都刻意打乱行走规律,防备暗处之人测算身法路数。他行走江湖半生,南北荒僻险地、名门盘踞重镇尽数踏遍,辨识盯梢探子的眼力早已炉火纯青,方才途经前方三岔路口的野茶寮时,便已察觉三处异样目光,藏在茶客之中久久不肯移开视线。
“方才路口茶棚,三名短褐汉子最为蹊跷。”墨衍眉峰微敛,低声细数破绽,“寻常赶路脚夫要么埋头饮茶歇脚,要么闲谈市井杂谈,此三人端坐一角,不点茶食,目光始终钉在我们行进方向,手指时不时暗藏袖中,似在摩挲传讯竹哨,绝非寻常路人。西陲外围是山寨匪寇,到了东南地界,暗脉已然改换装束,弃了山匪形制,改用市井闲汉、行商伙计、走方匠人做掩护,伪装之术远胜从前。”
苏清辞手中卷着一册刚从路边书贩手中换来的《淮川门派志略》,素白指尖轻轻抚过书页记载的各门驻地,青云剑法内敛于经脉,剑身寸寸暗藏锋锐。她一路研读方志,已然理清淮川地界七大正道宗门、四大旁门邪派的地理分布,越看心头越是凝重,暗脉偏偏选在门派犬牙交错之地开枢布局,算计之深令人心惊。
“按方志所载,前方五里便是青石铺就的落马集镇,乃是西去淮川主城的必经歇脚之地,商旅云集,鱼龙混杂,正是暗脉安插外围眼线的绝佳落脚点。”苏清辞抬眸望向集镇隐现的檐角飞檐,“东南二枢一在淮川临水城关,一在江南云梦山麓,落马镇恰好卡在两处枢纽往来的中转要道,镇上定然布有暗脉联络分站,方才尾随的探子,多半要在镇中交接讯息。”
林砚始终将装着青玉的木盒牢牢抱在胸前,连日赶路之下,怀中古玉震颤越发频繁,温润玉息隔著木匣一阵阵朝外漫溢,越靠近落马镇,玉体共鸣便越是明显,隐隐朝着集镇深处某个方位轻轻嗡动。他守玉世家自幼修习的识玉心法自然生出感应,脸色微微一变:“怀中青玉异动加剧,共鸣落点就在落马镇腹地,难不成第二枚山河碎玉,已经被暗脉提前送入镇中据点看管?”
“未必是古玉真身。”凌夜惊风微微摇头,一语点破关节,“暗脉手握与林兄青玉同源的试玉残片无数,各处据点皆藏残玉用来引动共鸣,刻意借玉气波动诱我们贸然闯镇。他们算准我们循着玉息寻玉心切,埋伏设局,以小镇为牢笼,就地围杀。”
四人就地停下脚步,暂避道旁一处老槐浓荫之下,飞快议定对策。墨衍身法独步天下,最擅潜行窥探,由他独自先行入镇,暗中探查据点方位、眼线布防;凌夜惊风携苏清辞、林砚在镇外郊野废弃破庙暂作休整,一面看护青玉,一面随时接应,若是墨衍遇险,三人即刻驰援破局。分工妥当,墨衍稍稍整理衣衫,混入一队挑担赶集的货郎人流,身形一晃便隐入络绎人潮,转瞬不见踪影。
余下三人缓步绕行,避开官道主路,顺着田埂荒径绕至落马镇西侧郊外。荒坡之上坍塌半座山神庙,院墙倾颓大半,神像残破蒙尘,荒草漫过阶沿,正是临时藏身的稳妥去处。踏入破庙,苏清辞寻来枯枝拢起一小堆明火,火光微弱隐在断墙阴影里,不至于火光外泄引来旁人窥探。凌夜惊风背靠残柱闭目调息,暗中运转刀功,腰间长刀时不时发出细微嗡鸣,似在感应小镇之内暗藏的同源暗劲。
林砚独坐庙角,拆开外层裹布,微微掀开木盒一角,只见盒内青玉莹润流光,玉纹顺着山河脉络缓缓游走,一阵阵细微震颤连绵不绝,玉气穿透破庙土墙,遥遥和镇中某处暗地之物遥遥呼应。他凝神顺着玉气脉络分辨方位,片刻后眉头紧锁:“玉气分作两股,一股在镇南当铺后院,一股藏在镇东酒坊地窖,两处都有同源玉息,一处是试玉残片,另一处极有可能真的藏着第二枚碎玉。”
苏清辞闻言翻看手中门派方志,指尖落在书页一处小字注解上:“落马镇南‘聚宝当铺’,三年前才转手易主,新东家来历不明,短短时间便垄断全镇典当行当,暗中收纳奇珍古物,早有淮川正道门派暗中疑心当铺勾结黑货贩子,只是苦于没有实证。如今看来,这当铺便是暗脉东南首枢的外围中转站。”
约莫一个时辰过后,暮色漫过郊野,天边流云染成暗紫,墨衍借着昏黑天光悄无声息自破庙后墙翻入,袖口沾着少许巷弄尘土,神色带着几分凝重。
“探查清楚了,镇南聚宝当铺是明面据点,镇东老酒坊是暗地囚牢,当铺之内驻守十二名练气好手,皆是暗脉外围死士,腰间暗藏制式短刃,衣襟内侧皆绣微型山河残纹图腾,和黑风寨死士刺纹一模一样。”墨衍坐下接过苏清辞递来的清水,几口饮尽,继续细说内情,“酒坊地窖深挖三丈,内设锁玉石槽,槽中确有一枚半埋玉件,方才青玉共鸣便是由此而来,不过周遭布设三重陷阱、两处暗弩阵,地窖顶端楼板暗藏夹层,埋伏二十余名伏兵,就等着我们贸然闯进去夺玉落套。”
凌夜惊风睁眼,寒芒一闪:“以残玉诱敌,伏兵围杀,和西陲落风镇套路如出一辙,只不过东南据点兵力、机关布设,远非黑风寨可比。暗脉步步复刻旧局,不断完善围杀手段,便是靠着一次次试探,慢慢打磨针对我们的杀招。”
“除此之外,我在当铺账房暗处偷听到探子传讯,三日后淮川主城会来一名暗脉执事,品级远在先前黑风寨主事之上,执掌淮川整片外围眼线调度,此人抵达落马镇之后,便要传令全淮川眼线撒网搜捕我们四人行踪。”墨衍抛出一条重磅线索,顺势埋下长线伏笔,“那执事随身携带着中枢密函,内容涉及江南第二处暗枢启动日程、其余七枚古玉大致散落地域,若是能截下此人,便能一举破开大半暗脉情报封锁。”
苏清辞眸光一亮,迅速梳理取舍:“眼下两条路可选,一是连夜突袭酒坊破阱夺玉,抢先拿走第二枚山河碎玉,可镇上伏兵数量众多,硬闯难免陷入缠斗,引来周遭州县源源不断的暗脉援兵;二是隐忍蛰伏,静待三日后暗脉执事到访,暗中截获密信、生擒问话,一举摸清东南全盘布局,但这三日我们要藏身镇外,时刻提防当铺死士外出搜捕。”
林砚摩挲怀中木盒,沉吟片刻:“青玉是引,我们本就是暗脉锁定的猎物,与其被动被人步步牵制,不如顺水推舟。暂且放任酒坊玉件不动,静待执事登门,借这名高层人物撬开暗脉层层隐秘。暗脉费尽心机布下东南棋局,我们便反客为主,借他们的信使,摸清天下九玉分布脉络。”
凌夜惊风缓缓抬手按住刀柄,刀身寒意隐隐外泄,沉声敲定主意:“就选后者。今夜墨衍继续潜伏镇中,紧盯当铺动静,记录每日死士换岗时辰、出入传讯人员样貌;我与清辞、林砚留守破庙,加固周遭藏身屏障,以青玉为饵,守株待兔,坐等三日之后暗脉执事自投罗网。”
夜色渐浓,落马镇灯火次第亮起,点点灯火在集镇街巷错落排布,繁华市井的烟火之下,无数暗影潜藏屋檐巷尾,一双双眼睛紧盯镇外郊野方向。暗脉的大网已经在淮川缓缓铺开,只待收网一刻;而破庙之中四人已然定下反制之策,以自身为饵,反手布下针对暗脉高层的猎局。
墨衍趁着夜色再度隐入茫茫街巷,身形融进万家灯火,暗处窥探敌踪;破庙残墙之内,火光悠悠摇曳,怀中古玉依旧和镇中玉息遥遥共鸣,一场围绕第二枚古玉与暗脉高层的明暗博弈,已然在落马镇陌上悄然拉开序幕。前路淮川风云渐起,百年暗局的第二层帷幕,便要在这座小小集镇,徐徐掀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