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一年陈诺玉下岗了。一家三口靠着每月贰佰零伍块失业金度日。孩子刚满三岁,到了该启蒙的年纪。住处离集市就几百米,外头人来人往,热热闹闹。陈诺玉却不爱出门。窗帘拉得死死的,屋里暗得像晚上。说不清往后还能干什么,就这么耗着。
这天陈诺玉坐在门槛上,看蚂蚁搬家。蚂蚁排着队,扛着比身子大的东西,忙忙碌碌。阳光从东边照过来,慢慢移到头顶,又移到西边。陈诺玉看着,腿麻了,站起来。蚂蚁还在搬,他没活干。屋里暗着,没点灯,一天又过去了。
陈诺玉在院子里踱步,鞋底磨着碎石子,嚓嚓响。有人路过,停住脚:"铁路上清筛,需要人,你去不去?"陈诺玉眼睛一亮,声音都大了:"去!"
第二天一早赶到工地。晨雾裹着凉气,钢轨表面一层露水,冰凉。陈诺玉抡起洋镐,砸向道砟,石头碰出火星,震得胳膊发麻。道钉锈死,撬棍卡紧,憋足力气往外撬,锈铁发出咔咔响。旧枕木挪出,新枕木摆正,垫板垫上,碎石夯实,道钉打牢。虎口裂了,血渗出来,混着铁锈味。一天下来,浑身又酸又僵。工钱没多少。
干了三天,活完了,又歇着。屋里静下来。马兰英看出他心里不好受,问咋了,他糊弄过去。马兰英没再问,转身去给孩子喂饭。
那天刚好逢集。爱人马兰英说:"诺玉,出去走走吧,在家憋着也不是个事。"
陈诺玉跟着马兰英,抱着孩子,往集上走。路上人三三两两,说说笑笑。他低着头,没说话。
集上人挤人。卖菜的、卖布的、卖农具的,吆喝声不断。马兰英走到一个卖书的地摊前,蹲下来翻看。地摊上摆着小人书、识字卡片、作业本。
她来回找着,眼睛突然亮了。
"你看——"她举起一本看图识字,画着苹果、香蕉、汽车,"这个给娃用正好。"
陈诺玉接过来翻了翻。纸不厚,印得清楚。定价两块钱,心里掂了掂。
马兰英问老板:"这本看图识字多少钱?"
老板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,坐在小马扎上,抬头看了他们一眼:"两块,最低了。这书进价都不止一块五,卖你两块不算贵。"
"便宜点呗?"
"两块,不讲价。"
"一块五行不行?"
"不行。这书进价都不止一块五。"
马兰英把书放下,又拿起来,翻了翻。她看看书,又看看孩子。孩子抱着她的腿,仰着脸,嘴里啃着手指头,什么也不懂。
"一块五,卖不卖?"马兰英又问。
老板摇摇头:"两块,少一分都不卖。"
马兰英磨了一会儿,老板始终不松口。她把书放回原处,站起来,一步三回头地走了。
"走吧,下个集再来。"她说。
过了两天,又是集日。
马兰英又去了那个书摊。还是那本看图识字。老板还认得她,眼皮都没抬。
"老板,一块五卖给我吧,你看两个集了你都没卖出去,放着也是放着?"马兰英蹲在摊前,拿起书。
"谁说我卖不掉?"老板抬起头,"这书卖得可好了,都卖了几本,就剩这一本了。两块,不讲价。"
马兰英又磨起来,翻来覆去就是那句"一块五"。老板不理她,低头整理书摊。
陈诺玉站在旁边,看着马兰英的侧脸,太阳晒得她额头冒汗,她也没擦。陈诺玉总觉得背后有人看他,有人指他,脖子僵着,手心冒汗。他不敢回头。
马兰英不吭声了,把书放下,站起来,在摊前站了一会儿,慢慢走了。
回到家,她没提书的事。陈诺玉也没问。
又过了两天,第三个集日。
马兰英又去了。
这回老板一看见她,脸就拉下来了。
"又来了?"他翻了翻眼皮。
马兰英赔着笑脸:"老板,你看我来了三回了,你这书也没卖掉,你就便宜五毛钱呗。"
"便宜五毛?"老板冷笑了一声,"一边去!连五毛钱都掏不起?别在这儿碍我的眼。"
马兰英愣住了。脸一下子红了。她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。
旁边几个赶集的人扭过头来看。有人小声说:"不就五毛钱嘛,至于吗?"另一个人拉了拉同伴,走开了。
马兰英低下头,把书放回原处,站起来。她的手在发抖。
陈诺玉站在旁边,一句话也说不出来。
她转过身,抱着孩子,往外走。脚步很快,低着头,没回头。
陈诺玉跟在后面。
走出去十几步,马兰英站住了。孩子趴在她肩上,睡着了。风吹过来,吹乱了她的头发。
她没有哭,但肩膀一抽一抽的。
陈诺玉的脸一阵发烫。
眼泪止不住哗哗地往下掉。
为了区区五毛钱。
为了让孩子认几个字。
他的女人,在人家摊前磨了三个集日,被人当众羞辱。
他算什么东西?
陈诺玉蹲在路边,捂着脸。眼泪从指缝里流出来,滴在地上。
她没再说话,抱着孩子,往家走。脚步很快,低着头,没回头。
陈诺玉蹲着,没动。风卷着碎石子,嚓嚓响。远处火车轰隆隆过去,车窗里透出暖黄色的光,一闪一闪。
他盯着那光,直到看不见。忽然想起孩子啃手指头的样子,想起马兰英抱着孩子,肩膀一抽一抽的,在哭。想起她的背影,瘦瘦的,抱着孩子,一步一步走远。
眼泪干了,心里像被掏空了,啥也没了。一家老小,三张嘴,贰佰零伍块,撑不住也得撑。不撑,全家就散了。什么活都要干,只要能挣钱,再苦再累也得受。不受,就没活路。
陈诺玉站在路边,天黑了,路灯亮了,人散了。明天呢?明天还是贰佰零伍块,还是不敢出门,还是等不到头。往前是黑,往后也是黑。这辈子,是不是就这样了?
他摸了摸口袋,空空荡荡。心里忽然烧了一下:不能这样,得出去,得找活,得多挣钱。挣不到,全家就散了。再苦再累,都要干。
家庭的重担,压着陈诺玉,不走不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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