路过万长青的院子时,已经是未时初。
秦垣远远地就看到一个人站在院门外。
那人穿着一身灰色的粗布道袍,胡子长到小腹,黑白参半,负手而立,面朝山道,目光悠远。
他静静的站在那里,像一尊被风吹了千百年的石像。
万长青。
秦垣轻轻一笑。
他知道,万长青在等。
他担心他们,但他不会说出来,不会问“办成了吗”,不会问“那几个老东西答应了吗”。
他只是站在门口,看一眼他们的表情,看到他们的步伐比去时轻快,看到他们的面色比去时舒展,心中就有了答案。
然后他转过身,走回院子,躺回那把摇椅上,端起茶壶,闭上眼,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。
郭文静也看到了,嘴角微微上扬,但没有笑出声。
她加快脚步,走进院子。
万长青躺在摇椅上,眼睛半睁半闭。
“万前辈,我们回来了。”郭文静的声音很轻。
万长青没有睁眼,只是从鼻子里哼出一个音节,不知道是“嗯”还是“哼”。
秦垣扶着邓老走进院子,在石凳上坐下。
邓老的面色依旧苍白,他从袖中取出旱烟,塞了烟叶,点着,吸了一口,吐出烟雾。
烟雾在暮色中升腾,被晚风吹散。
院子里,玉皇派的两个长老还在干活。
一个蹲在柴堆旁劈柴,斧头高高举起,狠狠落下,木柴应声裂成两半。
他的肩膀还缠着绷带,绷带是万长青给他换的,白色的布条上渗着暗红色的血迹。
他的动作很麻利,劈好的柴火堆得整整齐齐,比万长青自己劈的还规整。
另一个在挑水,从院外的水井里打满两桶,挑着扁担走进院子,将水倒进水缸,然后又转身出去。
他的步伐很稳,扁担在肩上颤悠悠的,水桶里的水没有洒出一滴。
两个人看到秦垣等人进来,头都没抬,继续干着手里的活。
没有人说话,只有斧头劈柴的“咔嚓”声和水桶与水缸碰撞的“咣当”声。
万长青睁开眼,看了那两个长老一眼。“老夫封了你们的修为,但你们的体质不差。干活能不能麻利点?劈个柴磨磨蹭蹭,挑个水晃晃悠悠,你们玉皇派就这水平?”
那个劈柴的长老手中的斧头顿了一下,然后又落了下去。
那个挑水的长老脚步快了一些,惹得扁担上的水桶连晃,他连忙稳住扁担,加快脚步走出了院子。
万长青闭上眼睛,继续打盹。
秦垣看着这一幕,嘴角浮起一丝笑意。
万长青不是真的嫌他们干活慢,他是嫌他们碍眼。
他不想让秦垣等人看到院子里有人被绑着,不想让他们觉得这里关押着两个犯人。
他用干活的方式,把那两个人变成了院子的一部分,变成了劈柴的、挑水的、洗衣服的、扫院子的,而不是被俘虏的长老。
邓老将旱烟从嘴里取下来,在石凳上磕了磕烟灰。“齐南宇已经到了半山腰。日落时分,就会到隐心宗。”
万长青的眼睛睁开了。
他没有说话,只是看着邓老,等着他说下去。
“那三个老修行,最少有一个会出面。”邓老的声音很平静,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,但秦垣能听出平静下面的如释重负,“老夫原本以为,能打动他们的是秦垣。没想到,是郭姑娘。”
万长青的目光移到了郭文静身上。
郭文静脸色微红,难掩喜悦。
“你说了什么?”万长青的声音依旧很冷,但秦垣听出了冷下面的一丝柔软。
“说了三句话。”郭文静抬起头,看着他,“第一句,谢谢前辈。第二句,秦大哥不是真凶。第三句,我说完了。”
万长青沉默了。
他看着郭文静,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闭上眼睛,躺回摇椅上,端起茶壶,喝了一口。
邓老站起身来,走到郭文静面前。“稍后,老夫和你配合,替秦垣解蛊。”
他的声音很轻,但很郑重,“他的蛊毒不能再拖了。齐南宇到了,他必须恢复修为。这样也能增加几分胜算”
郭文静用力地点了点头。
邓老转过身,看着万长青。“若是齐南宇的大军,在那三个老修行出面和秦垣恢复之前来犯,能不能请万兄出面,稍作阻拦?”
万长青的手顿了一下。
他没有睁眼,也没有说话。
他的手指在茶壶上轻轻摩挲着,一下一下,节奏很慢。
秦垣看着他,心中有些忐忑。
他知道万长青已经出过手了,而且还不是一次。
但当初只是对付茅山的玄屿道人,和一个玉皇派的长老。而这一次要面对的齐南宇,是元真道派的长老,修为深不可测,手下还有上千人。
万长青不想卷入这场纷争,他只想守着自己那座小院,种种菜,喝喝茶,偶尔骂骂人。
万长青睁开眼,看着郭文静。
然后他将茶壶放在膝盖上,轻声说道, “你只管别让郭文静受伤就好。”
他没有说“好”,但秦垣懂了。
万长青不是在替秦垣挡齐南宇,是在替郭文静挡。
“谢了。”邓老道了声谢。
“多谢前辈!”秦垣也拱手作揖。
万长青摆摆手,闭上眼睛,不再说话。
他的呼吸很快变得均匀,像是真的睡着了,又像是懒得再理任何人。
秦垣站起身来,朝万长青深深鞠了一躬。邓老也鞠了一躬。郭文静欠身行礼。
三个人走出院子,朝隐心宗走去。
身后,劈柴的声音还在继续,水桶碰撞的声音还在继续,万长青的呼吸声也还在继续,平稳,绵长,像一首催眠曲。
回到隐心宗,邓老没有休息,他走进自己的屋子,从柜子里翻出一本泛黄的手抄本。
书页发脆,边角磨损严重,有些地方字迹已经模糊了。
他翻到其中一页,用手指着上面的蝇头小楷,一行一行地看。
郭文静站在他身边,也低着头看着那些字。
她不懂道术,不懂医理,连那些药材的名字都认不全。
但她看得很认真,像要把每一个字都刻进脑子里。
秦垣站在门口,看着他们,心中涌起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楚。
邓老将手抄本合上,转过身,看着郭文静。“引蛊之法,老夫已经研究过很多遍了。魏道长的丹药已经炼成,可以保你性命。引蛊之时,你只需要按照老夫说的做,蛊虫就会被引出。”
郭文静点了点头,没有说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