火把的光点在夜色中越来越亮,像一群游荡的鬼火,顺着荒草坡慢慢往破庙的方向移动。护粮队的喊骂声混着马蹄声,被风卷着飘进破庙,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在三人的心上。“陈虎!沈穗!你们跑不了了!赶紧出来受死!”“王掌柜有令,抓住他们赏一个月的份例!”
陈虎侧耳听着外面的动静,对着沈穗和阿桃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,然后指了指供桌后面的石龛。那是正殿角落里一个狭小的神龛,早就没有了神像,里面积满了灰尘和蜘蛛网,只能勉强容下三个人。
沈穗立刻会意,轻轻拉着阿桃的手,猫着腰往石龛的方向挪去。她的动作很轻,尽量不发出一点声音,后背的伤口因为突然的动作扯得生疼,疼得她倒抽一口冷气,额头上瞬间冒出了冷汗。她咬着下唇,硬生生把痛呼咽了回去,指尖紧紧攥着阿桃的手,掌心的冷汗把阿桃的手都浸湿了。
阿桃吓得浑身发抖,牙齿咬得咯咯作响,眼睛瞪得大大的,眼里满是惊恐。她死死地抓着沈穗的衣角,生怕自己一不小心发出声音。沈穗把她护在怀里,用手轻轻捂住她的嘴,在她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道:“别怕,别出声,他们找不到我们的。”
陈虎最后看了一眼快要熄灭的火堆,迅速用脚把火堆踩灭,又用地上的泥土把余烬盖好,确保没有一点火星露出来。然后他也猫着腰,快速钻进了石龛,挡在沈穗和阿桃的前面,手里的断刀横在身前,随时准备应对突发情况。
石龛里狭小逼仄,三个人挤在一起,连转身都困难。灰尘呛得人鼻子发痒,蜘蛛网粘在脸上和头发上,黏糊糊的很不舒服。阿桃忍不住打了个喷嚏,沈穗连忙把她的嘴捂得更紧,心脏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。
就在这时,“哐当” 一声,破庙的木门被人一脚踹开,撞在墙上发出巨大的声响。紧接着,十几个举着火把的护粮队队员涌了进来,火把的光把正殿照得忽明忽暗,影子在斑驳的土墙上晃来晃去,像张牙舞爪的恶鬼。
“给我仔细搜!每个角落都不要放过!” 一个粗哑的声音喊道,正是护粮队的张头。他手里拿着一把砍刀,脸上带着一道长长的刀疤,看起来凶神恶煞。“王掌柜说了,就算是挖地三尺,也要把那三个叛徒找出来!要是让他们跑了,我们都得吃不了兜着走!”
“是!” 队员们齐声应道,然后分散开来,在正殿里四处搜查。他们用刀棍胡乱地戳着地上的稻草堆,踢倒了积满灰尘的供桌,破碎的瓦片散落一地,发出刺耳的声响。
“头,这里没人!” 一个队员喊道,用刀戳了戳墙角的一堆干草,干草里的几只老鼠受惊跑了出来,吱吱叫着钻进了墙缝里。
“头,这边也没人!” 另一个队员喊道,他掀开了地上的一块石板,下面只有一堆烂泥和虫子。
张头不耐烦地骂道:“废物!一群废物!这么大点地方都搜不干净!我告诉你们,那丫头和那个断胳膊的逃兵肯定就躲在这附近!要是找不到他们,你们这个月的份例都别想要了!”
他说着,举着火把走到了石龛的前面。沈穗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,呼吸都屏住了。她能清晰地看到火把的光透过石龛的缝隙照进来,映在张头那张狰狞的脸上。陈虎的身体也绷紧了,手里的断刀握得更紧,指节都因为用力而发白,后背的伤口因为用力过猛又裂开了,鲜血慢慢渗出来,浸湿了包扎的布条,滴在地上,发出极轻的声响。
张头举着火把,往石龛里照了照。火光晃过,沈穗看到他的眼睛眯了起来,心里咯噔一下。就在这时,外面突然传来一个队员的喊声:“头!这边有脚印!往山那边去了!”
张头闻言,立刻收回了目光,转身骂道:“他娘的!跑的还挺快!都给我追!往山那边追!要是让他们跑了,我扒了你们的皮!”
队员们立刻跟着张头往外跑,杂乱的脚步声渐渐远去,火把的光点也慢慢消失在了夜色中。破庙里又恢复了寂静,只剩下风吹过破洞的呜呜声,还有三人急促的呼吸声。
直到再也听不到护粮队的声音,陈虎才松了口气,手里的断刀也垂了下来。他靠在石龛的石壁上,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,后背的疼痛让他忍不住皱紧了眉头。沈穗也松开了捂着阿桃嘴的手,阿桃立刻大口大口地呼吸着,眼泪忍不住掉了下来,却不敢发出一点声音,只是默默地流着泪,肩膀一抽一抽的。
沈穗轻轻拍着她的背,安抚着她的情绪,自己也松了口气,后背的伤口疼得她几乎站不住。她靠在冰冷的石壁上,缓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。石龛里的空气浑浊不堪,满是灰尘和霉味,三人挤在一起,浑身都沾满了灰尘和蜘蛛网,头发上还挂着几根枯草,狼狈不堪。
又过了大约半个时辰,确定护粮队真的走远了,陈虎才第一个从石龛里钻出来。他小心翼翼地走到门口,掀开一点门缝往外看了看,外面黑漆漆的,只有风吹过荒草的沙沙声,远处偶尔传来几声夜鸟的啼叫,没有一点护粮队的踪迹。
“安全了。” 他低声说道,转身对着石龛里的两人招了招手,声音压得很低,怕惊扰了什么。
陈虎走到火堆边,扒开泥土,里面还有一点暗红的余烬。他重新捡了一些干燥的枯枝,小心翼翼地把火生了起来,只留了一小簇火苗,橘红色的火光微弱地跳动着,驱散了些许寒意和恐惧。
阿桃坐在火堆边,抱着膝盖,肩膀还在微微发抖。沈穗坐在她身边,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水和灰尘,指尖碰到她冰凉的脸颊,心里一阵发酸。“没事了,他们走了,我们安全了。” 她轻声说道,声音温柔却带着坚定。
阿桃点了点头,哽咽着说道:“刚才…… 刚才我好怕,我以为我们要被他们抓住了。我看到那个刀疤脸的刀了,好吓人。” 她说着,又忍不住打了个寒颤,往沈穗身边靠得更紧了。
“别怕,有我和陈大哥在,不会让他们伤害你的。” 沈穗说道,伸手把她揽进怀里。她能感觉到阿桃的身体还在发抖,心里暗暗发誓,以后再也不会让她受到这样的惊吓。
陈虎往火里添了几根细枯枝,看着跳动的火苗,沉声说道:“他们不会就这么放弃的。王胖子丢了这么大的脸,肯定会派人在整个汾州城外拉网式搜捕我们,这里已经暴露了,不能再待了,我们得尽快离开。”
沈穗点了点头,她也知道,护粮队这次没找到他们,肯定不会善罢甘休,说不定过不了多久就会折返回来。可是他们现在的处境实在太艰难了,她后背的鞭伤还在发炎,发起的烧虽然退了一点,但还是浑身无力;陈虎后背的伤口又裂开了,行动也不方便;阿桃从小就没吃过苦,经过刚才的惊吓,更是连路都走不稳。而且他们的干粮只剩下一点点野菜和野果,水也只剩下小半葫芦,根本支撑不了他们走太远的路。
“可是我们能去哪里呢?” 阿桃小声问道,眼里满是迷茫,“汾州城里到处都是王胖子的人,城门也守得严严实实,根本进不去。城外的村子也都被流民和乱兵祸害完了,连个人影都没有,我们不管去哪里,都会被他们找到的。”
就在这时,陈虎突然站起身,快步走到门口,警惕地往外看了看,手里的断刀再次握紧。“怎么了?” 沈穗连忙问道,心里又紧张起来,声音都有些发颤。
“没什么,” 陈虎摇了摇头,松了口气,“是风吹动了树枝,我听错了。” 他顿了顿,又说道,“这样吧,今晚我们先在这里凑合一晚,把伤养一养,也恢复一下体力。明天天不亮我就出去探探路,看看能不能找到一个偏僻的山洞或者废弃的村落,先躲一阵子再说。你们在这里等着,不要乱跑,也不要把火弄大了,免得火光被护粮队的人看到。”
沈穗点了点头:“好,你一定要小心点。要是遇到危险,就赶紧回来,不要硬拼。”
陈虎 “嗯” 了一声,然后走到火堆边,把火又弄小了一点,只留下一点火星。“早点休息吧,养足精神,明天还要赶路。” 他说道,然后走到门口的阴影里,背靠着冰冷的土墙站定,继续守夜。他的身姿依旧挺拔,像一座不可逾越的山,挡在了沈穗和阿桃与外面的危险之间。
沈穗和阿桃靠在一起,坐在火堆边。阿桃很快就睡着了,只是睡得很不安稳,时不时地抽搐一下,嘴里还喃喃地说着梦话,喊着 “娘”。沈穗轻轻拍着她的背,自己却没有一点睡意。她看着陈虎挺拔的背影,又看了看怀里熟睡的阿桃,心里暗暗发誓,不管遇到多大的困难,她都要带着他们活下去,一定要为父兄报仇,一定要让那些作恶的人付出应有的代价。
夜色越来越浓,破庙里的火光越来越弱,最终只剩下一点暗红的余烬。只有陈虎的身影,像一座沉默的山,静静地守在门口,守护着这来之不易的片刻安宁。远处偶尔传来几声护粮队的喊叫声,顺着风飘过来,又很快消散在夜色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