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桃的呼吸渐渐变得均匀绵长,小小的身子蜷缩在沈穗怀里,像只找到暖巢的幼猫,眉头还微微蹙着,像是在做什么不好的梦,手指紧紧攥着沈穗的衣角不肯松开。沈穗轻轻拍着她的背,动作放得极轻,生怕惊扰了她难得的安稳。后背的伤口随着呼吸隐隐作痛,发烧带来的眩晕感还在一阵阵袭来,但她不敢睡,只是靠在墙上,目光落在跳动的火堆上,橘红色的火光映在她眼底,却没有半分暖意。
陈虎坐在火堆的另一侧,背对着她们,正低头处理自己后背的伤口。他脱下沾血的外袍,露出结实的脊背,上面纵横交错着不少旧疤,新添的那道伤口从左肩一直延伸到腰侧,皮肉翻卷着,还在慢慢渗血,周围的皮肤已经肿得老高,泛着不正常的青紫色。他咬着牙,用干净的布条蘸了点泉水,轻轻擦拭伤口周围的血污,每擦一下,后背的肌肉就不受控制地绷紧一下,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,顺着下颌线滴落在地上,晕开小小的深色水渍。
沈穗看着他的背影,喉间微哽,掌心微微发热。她轻轻把阿桃放平在铺着稻草的外袍上,给她盖好自己的粗布短打,然后起身走到陈虎身边,伸手接过他手里的布条,声音很轻:“我来吧,你自己不方便。”
陈虎的动作顿了一下,没有回头,也没有拒绝,只是默默地松开了手,把布条递给她。他的脊背绷得笔直,像一块坚硬的石头,只有微微颤抖的肩膀泄露了他此刻的疼痛。沈穗蹲在他身后,借着微弱的火光仔细看着伤口,伤口很深,边缘还沾着不少泥土和草屑,要是处理不好,很容易发炎化脓。她皱了皱眉,用布条一点点把伤口里的脏东西清理干净,动作轻得像羽毛,生怕弄疼了他。
“忍一下。” 她低声说道,手里的布条轻轻擦过翻卷的皮肉。陈虎闷哼一声,攥紧了拳头,指节泛白,手背的青筋一根根暴起,却硬是没有再发出一点声音。沈穗的指尖微微颤抖,看着那道狰狞的伤口,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着一样难受。如果不是为了救她,陈虎也不会受伤。她咬了咬下唇,加快了手上的动作,清理干净伤口后,撕下自己里衣最干净的一块布,小心翼翼地给他包扎好。
“好了。” 她系好最后一个结,轻声说道。陈虎活动了一下肩膀,虽然还是很疼,但比刚才舒服多了。他转过身,看着沈穗,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感激,声音依旧沙哑:“谢谢。”
沈穗摇了摇头,没有说话,只是捡起地上的外袍递给他。陈虎接过外袍披在身上,然后往火里添了几根枯枝,火苗一下子旺了起来,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,投在斑驳的土墙上。
就在这时,阿桃翻了个身,迷迷糊糊地醒了过来。她揉了揉眼睛,看到沈穗和陈虎坐在火堆边,连忙坐起来,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:“对不起,我不小心睡着了。”
“没事,累了就多睡会儿。” 沈穗轻声说道,伸手把她拉到自己身边,让她靠近火堆取暖。阿桃往沈穗身边靠了靠,看着跳动的火苗,小声说道:“我刚才做了个梦,梦见我娘了。她给我蒸了白面馒头,还放了糖,可香了。” 她说着,咽了咽口水,眼里闪过一丝向往,随即又黯淡下去,“可是我还没吃到,就醒了。”
沈穗没有说话,只是轻轻摸了摸她的头。陈虎拿起放在旁边的粗布袋子,把剩下的野菜都倒了出来,挑出里面的杂草和烂叶,然后用一根树枝串起来,放在火上烤。野菜很快就被烤得变软,散发出淡淡的清香,虽然没有盐,也没有油,但在这饥寒交迫的时刻,已经是难得的美味了。
陈虎把烤好的野菜分成三份,最大的一份递给沈穗,第二大的递给阿桃,最小的一份留给自己。“快吃吧,吃完了好好休息。” 他说道,拿起自己那份,默默地吃了起来。
阿桃接过野菜,小口小口地吃着,虽然野菜有点苦,还有点涩,但她吃得津津有味,一点都舍不得浪费。“沈穗姐,你知道吗?” 她一边吃,一边小声说道,“我爹娘也是被契丹人害死的。他们闯进我们村子,烧了我们的房子,抢了我们的粮食,我爹娘把我藏在水缸里,自己出去引开他们,就再也没有回来。”
她的声音越来越低,眼里蓄满了泪水,却强忍着没有掉下来:“我从水缸里出来的时候,村子已经变成一片火海了。我跟着流民一路逃,逃了好几个月,才到了汾州。为了有口饭吃,我去了晋安栈当杂役。王胖子和李二他们经常欺负我,克扣我的份例,还让我干最脏最累的活。有一次我不小心打碎了一个碗,李二就把我吊在柴房里打了一顿,三天不给我饭吃。要不是你偷偷给我塞了半块红薯,我早就饿死了。”
沈穗静静地听着,指尖越攥越紧,指节泛白。她想起了云州城破时的场景,想起了父兄被活活烧死的画面,想起了那些倒在逃亡路上的流民。这乱世,像阿桃这样家破人亡的孩子,又何止她一个。
“我也是。” 陈虎突然开口,打破了沉默。他抬起头,看着跳动的火苗,眼神里满是压抑的痛苦和仇恨,“我以前是边军,驻守云州。契丹人打过来的时候,我们拼死抵抗,可是朝廷却不给我们发粮草,也不派援军。最后城破了,我的兄弟们都战死了,我也被砍伤了一条胳膊,侥幸逃了出来。”
他晃了晃自己空荡荡的左袖,声音沙哑得厉害:“我逃出来之后,到处流浪,靠打零工和偷东西过日子。后来到了汾州,就在晋安栈附近晃悠,有时候会偷点粮食接济那些和我一样无家可归的流民。上次我偷粮的时候,被护粮队的人发现了,是你帮我引开了他们,我才没有被抓住。”
沈穗看着他空荡荡的左袖,心里一阵酸涩。原来他们都是一样的人,都背负着血海深仇,都在这吃人的乱世里苦苦挣扎。她深吸一口气,压下心中翻涌的情绪,看着两人,眼神坚定:“从今天起,我们就是一家人了。以后有我一口吃的,就不会让你们饿着。有我在,就不会再让别人欺负你们。”
“嗯!” 阿桃用力点了点头,眼里的泪水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,这一次,却不是因为难过,而是因为感动。她伸手抱住沈穗的胳膊,把脸埋在她的肩膀上,小声地哭了起来。陈虎也看着沈穗,眼神里闪过一丝动容,他用力点了点头,没有说话,但握紧的拳头已经表明了他的决心。
火堆噼啪作响,橘红色的火光温暖着三个饱经磨难的人。他们来自不同的地方,有着不同的遭遇,却因为相同的命运走到了一起。在这冰冷的乱世里,他们就像三根互相依靠的稻草,虽然渺小,却顽强地活着,等待着复仇的那一天。
吃完野菜,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。破庙里越来越冷,风从屋顶的破洞和门缝里灌进来,吹得火堆的火苗东倒西歪。阿桃打了个寒颤,往沈穗身边靠得更紧了。陈虎站起身,走到门口,搬了一块更大的石头抵在门后,又用枯草把门缝堵上,挡住了大部分的寒风。
“今晚我守上半夜,你们先睡。” 陈虎说道,手里握着断刀,走到门口的阴影里站定,背靠着冰冷的土墙,眼神警惕地盯着外面。他的身姿挺拔,像一座不可逾越的山,挡在了沈穗和阿桃与外面的危险之间。
沈穗点了点头,拉着阿桃躺了下来。阿桃很快就睡着了,呼吸均匀。沈穗却没有睡意,她睁着眼睛,看着屋顶的破洞,外面的夜空漆黑一片,没有星星,也没有月亮。她想起了父兄,想起了云州城的家,想起了那些惨死在契丹人刀下的百姓。指尖再次触到怀里的半块晋粮木牌,粗糙的纹路硌着掌心,给了她无穷的力量。
她知道,现在还不是悲伤的时候。他们现在身处险境,护粮队的人随时都可能找到这里。他们必须尽快养好伤,尽快离开这里,然后一步步积攒力量,为那些死去的人报仇。
不知过了多久,沈穗渐渐有了睡意。就在她快要睡着的时候,突然听到远处传来了隐约的马蹄声,还有人的喊叫声,顺着风飘进了破庙里。陈虎的身体瞬间绷紧,握紧了手里的断刀,眼神锐利地看向外面,耳朵仔细地听着外面的动静。
沈穗也一下子清醒了过来,她轻轻推了推身边的阿桃,示意她不要出声。阿桃吓得一下子捂住了嘴,眼睛瞪得大大的,眼里满是惊恐。
马蹄声越来越近,喊叫声也越来越清晰,正是护粮队的人在搜捕他们。陈虎对着沈穗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,然后慢慢走到窗边,小心翼翼地掀开一点窗纸,往外看去。
夜色中,隐约能看到十几个火把的光点,正朝着破庙的方向移动。护粮队的人拿着刀棍,一边走一边喊着他们的名字,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。
陈虎转过身,对着沈穗摇了摇头,示意他们不要动。他握紧断刀,身体贴在门后,做好了战斗的准备。破庙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,只剩下火堆的噼啪声和三人急促的呼吸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