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破晓前的夜色,浓稠如墨,死死压在日军秘密研究所的上空。
方才焚毁资料库的烈焰依旧在建筑内层翻涌,滚滚黑烟顺着通风管道丝丝缕缕往外窜,却并未彻底炸开火势。厚重的防火闸门延缓了火海吞噬的速度,也恰好给了众人撤离的喘息之机。
陈清风立在西侧备用通道入口,左臂缠着的布条早已被汗水与少许渗血浸透,眉心淡淡的火焰纹微微闪烁,保持着一贯的警惕。资料库尽数焚毁,留守的主研人员尽数伏诛,此番潜入任务已然圆满收尾。他本已抬手,准备联络外围接应的队员,按照预定路线从正门通道快速撤离。
可就在这时,一阵密集且杂乱的皮鞋踏地声,骤然从远处公路方向传来,层层叠叠,逼近极快。
不是留守研究所的零星卫兵,是大批量的队伍驰援而至。
陈清风眸色骤然一沉,瞬间打消原定撤离计划。上一轮是隐秘潜行、精准刺杀,靠的是隐蔽与突袭;此刻敌军大部队抵达,便是硬碰硬的正面局势,容不得半分侥幸。
“日军增援到了,正门路线作废!”
他低声沉声传令,声音压在呼啸的风声与建筑内的噼啪火响中,清晰传入接应众人耳中。
顷刻间,研究所正门方向枪声大作,密集的子弹如同暴雨般倾泻在通道口的墙体上,碎石碎屑四溅。日军增援部队已然彻底封锁了所有主出口,密密麻麻的兵力布防在外围,将整座研究所围得水泄不通,摆明了要瓮中捉鳖,拦下所有潜入者。
浓烟恰好借着风势笼罩住研究所外层视野,成了天赐的掩护。陈清风当机立断,迅速排布战术,指挥身边接应人员分散开来,对着正门方向假意发起佯攻。
零星的枪声骤然响起,刻意制造出主力突围的假象。
果然,外围日军的注意力瞬间被正门的动静牢牢吸引,所有火力尽数集中轰击正门通道,侧翼的防守瞬间出现大片空档。
抓住这转瞬即逝的战机,陈清风身形一掠,借着墙体阴影与浓烟遮蔽,孤身冲入西侧废弃排水渠。
排水渠年久废弃,内壁布满湿滑青苔,狭窄逼仄,仅容一人侧身通行。渠道蜿蜒曲折,紧贴研究所后侧墙体,完美避开了正面的枪火与巡逻队伍。陈清风脚步极轻,借着夜色与地形快速突进,周身气息收敛到极致,唯有一双眼眸,在黑暗中亮得惊人,扫视着周遭一切动静。
前行百余米,绕过半坍塌的墙体拐角,一阵细微的金属锁链拖拽声,夹杂着微弱的啜泣声,突兀地钻进耳中。
不同于日军的凶狠嘈杂,那声音微弱、破碎,带着极致的恐惧与无助,像是风中残烛,随时都会彻底消散。
陈清风脚步骤停,屏住气息凝神探查。
前方一片空地上,立着一具冰冷的移动铁笼。
铁笼通体由粗重钢筋焊接而成,焊点密密麻麻,严丝合缝,早已被彻底焊死,根本无法徒手推开。笼身锈迹斑斑,沾染着点点暗沉的污渍,透着刺骨的寒意。三四名日军士兵持枪守在四周,脚步来回巡逻,目光凶狠,牢牢盯着笼中之人。
火光远远映照过来,照亮了铁笼内的身影。
那是一个看起来不过十六岁的少女,一身粗布衣衫早已被撕裂多处,沾满尘土与血污,纤细的身子蜷缩在铁笼角落,瑟瑟发抖。她发丝凌乱,死死咬着嘴唇,不敢哭出声,只余下肩膀不停颤抖,一双清澈的眼眸里盛满了绝望与惶恐,像一只坠入绝境、无路可逃的幼兽。
陈清风心中微沉。
他没想到,这座血腥的日军研究所里,竟然还囚禁着无辜的平民少女。
看这架势,日军是打算将她随增援部队一并转移,至于等待少女的结局,不用多想,定然是凶险万分。
此刻局势已然到了最危急的时刻。
身后研究所的火势持续攀升,木质结构与建材不断被烈火灼烧、崩裂,头顶碎石簌簌掉落,整座建筑随时可能大面积坍塌。正面枪声不绝,日军搜捕的范围越来越近,每多停留一秒,危险便翻倍叠加。
一边是按时撤离、安稳脱身的既定任务,一边是身陷囹圄、即将落入魔爪的无辜少女。
生死一瞬,容不得犹豫。
陈清风眼底没有半分迟疑。任务可缓,性命无价,绝境之中,他绝不会见死不救。
他迅速贴紧墙体,收敛所有气息,完美隐入黑暗死角,静静等候时机。
片刻后,两名日军士兵抬着两具战死同伴的尸体,说笑打闹着从铁笼旁路过,注意力全然不在笼中少女身上,防备最为松懈。
就是此刻!
陈清风身形如鬼魅般骤然闪出,动作快得只剩下一道残影。他指尖一弹,两根随身的竹筷骤然飞出,精准刺入铁笼厚重的锁孔之中。
内劲悄然迸发,顺着竹筷轰然灌入锁芯!
“咔嚓——”
一声细微的脆响淹没在枪声与火声里,焊死的锁芯瞬间被震碎卡死。
几乎同一时间,流弹从远处呼啸飞来,擦着铁笼边缘炸开细碎碎片。陈清风侧身挡在铁笼前方,坚实的脊背硬生生抵住所有飞溅的碎屑与余劲,将所有危险隔绝在外,护住了笼中瑟瑟发抖的少女。
少女骤然被笼罩在一片阴影之下,瞪大双眼,看着突然出现的陌生男子,满眼皆是错愕与慌乱。
不等她反应,陈清风顺势抬手,精准扣住两名抬尸日军的手腕,发力一拧。
两声短促的惨叫尚未传开,便被他徒手压制。他顺势夺过两支三八大盖,抬手便是两道精准扫射,就近压制住周遭巡逻的日军哨兵。
枪声骤起又骤停,几名看守日军应声倒地。
混乱瞬息成型,远处的日军闻声立刻朝着这边合围而来。
头顶的楼板发出不堪重负的轰鸣,大块水泥墙体轰然坠落,地下管道区域开始剧烈坍塌。
陈清风不再迟疑,伸手一把推开震碎锁芯的铁笼铁门,弯腰伸手,稳稳抱起已然被惊吓、虚弱到短暂昏迷的少女,足尖一点地面,纵身跃入正在塌陷的地下管道之中。
碎石与尘土在身后疯狂坠落,封堵了身后的通道,也彻底隔绝了日军的追击视线。
狭窄昏暗的地下管道曲折延伸,一路通向研究所外侧荒野。
陈清风抱着少女,身形稳健,快速穿梭在管道之中,避开不断坠落的碎石与坍塌的墙体,一路疾驰。约莫十余分钟后,终于冲破管道出口,踏足研究所西北方的荒坡之上。
晚风裹挟着硝烟与尘土扑面而来,远处的枪声依旧断断续续,日军的搜捕呼喊声清晰可闻,危险并未彻底消散。
他寻了一处茂密的灌木丛隐匿身形,轻轻将怀中的少女放下。
少女面色苍白如纸,唇瓣毫无血色,纤弱的身子依旧在轻微颤抖,长长的睫毛不住翕动,片刻后,缓缓睁开了眼眸。
骤然脱离囚笼险境,又身处陌生的荒郊野外,耳边尽是敌人的搜捕声,少女瞬间高度警觉,眼底瞬间涌上戒备与惶恐。
她猛地挣扎着想要起身,身子虚弱无力,刚一动便踉跄歪斜,双手撑在地面,掌心的擦伤被摩擦,瞬间传来刺骨的痛感,让她忍不住倒抽一口冷气。
惊魂未定的她,下意识将眼前的陈清风当成了敌人,眼底满是提防,一心只想逃离。
看着少女紧绷到极致、满是恐惧的模样,陈清风没有上前强行安抚,更没有出言催促。
历经炼狱般的囚禁折磨,又刚刚从生死边缘挣脱,这世间的一切陌生人事,于她而言皆是危险。过度的靠近,只会加剧她的恐慌与抵触。
他沉默抬手,直接撕下自己衣衫干净的衣角,上前半步,动作轻柔且克制,小心翼翼地为她包扎好掌心的擦伤,动作沉稳温和,没有半分攻击性。
包扎完毕后,他立刻后退三步,拉开足够的安全距离,彻底放下姿态,以示无害。
随后他取出腰间仅剩的半壶清水,又摸出一块干燥的干粮,轻轻放在少女身前的地面。
做完这一切,他便静静立在原地,目光平静,耐心等候,不催促,不打扰。
晚风拂过灌木丛,簌簌作响。远处日军的呵斥搜捕声越来越近,层层压迫而来,这片荒坡随时可能被敌军搜查。
少女低头看着掌心整齐干净的布条,看着身前的清水与干粮,又抬眼看向三步之外、身姿挺拔、沉静淡然的青年。
他眼底没有贪婪,没有凶狠,没有日军那般的残暴与冷漠,只有一片坦荡的平和。
连日来被囚禁、被折磨、被肆意践踏的恐惧与绝望,在这一刻,悄然裂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。
这是她落入日军魔爪之后,第一次感受到一丝一毫的善意与安稳。
周遭的危险气息愈发浓重,身后是步步紧逼的日军追兵,前路是荒无人烟的山野绝境。她孤身一人,体弱力竭,若是独自留下,结局唯有被抓回,或是葬身荒野。
死寂的沉默持续了数息。
少女抬起湿漉漉的眼眸,望着身前沉默守护的青年,颤抖的嗓音带着浓重的哭腔,轻轻响起。
“别丢下我……”
简单五个字,耗尽了她所有的勇气,也彻底敲定了追随的心意。
从今往后,乱世浮沉,她要跟着眼前这个从血火废墟中救下自己的人,一同走下去,一同对抗这些践踏家国、残害百姓的侵略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