宁曦一时有点愕然。
在她记忆里的那个宁瑶,见血便脸色发白,闻斗法声便往她身后缩。
如今这个眼眸清亮、说要执剑保护她的小姑娘,竟有些陌生。
“好。”许久,宁曦才轻轻应下。
“待你炼气五层,根基稳固,师姐便教你。”
“一言为定。”宁瑶松开手,笑容澄澈,却带着一股执拗的劲头。
子夜,万籁俱寂。
石室内,只有角落月光石散发着清冷微弱的光晕,宁曦在独坐。
剑心在体内无声运转,内观之境中,银色灵力溪流奔腾不息。
身侧,那道温暖的金色光华已稳定在炼气三层的境界,且仍在缓慢增长,如春苗抽枝。
她想起楚南风的话——“天生丹心,修炼速度本就惊人。”
何止惊人,五日,从毫无修为到炼气三层,这等天赋若传出去,怕是连那些大宗门都要抢破头。
“师姐。”
一声轻软的呼唤,将宁曦从沉思中拉回现实,她睁开眼,侧过头。
宁瑶不知何时醒了,拥着薄衾坐起,眼眸在昏暗石室里清亮如星。
“你……有心事?”
宁曦回神,望进那双关切的眼:“在想,我的师妹,真的很了不起。”
宁瑶愣了一下,随即脸颊浮起两团不好意思的红晕,像初春枝头绽开的桃花。
“是师姐帮我解开了枷锁。”宁瑶小声说。
“是前辈出的手。”
“可带我去见前辈的,是师姐呀。”
宁曦便不再辩,只微微笑了笑。
她忽然想起师父坐化前,枯瘦的手攥着她的腕,一字一句如刻入骨髓:
“曦儿,你记住……剑心可斩万物,却最易斩却本心,莫要让杀意,吞了你的神魂。”
她一直记得。可如今,她握剑的理由,不止为杀,更为护。
若有一日,为护身后之人,她不得不纵容剑心染血,直至迷失呢?
她不知道答案。
只知那一刻若真来临,她或许……别无选择。
“师姐,”宁瑶忽然轻声问,“你怕变得太强么?”
宁曦指尖几不可察地一颤:“为何这样问?”
“我感觉得到……”宁瑶犹豫着,声音更轻。
“你每次运转剑心时,都有些……难过,好像,在害怕什么。”
石室内寂静片刻。
“我不怕强。”宁曦望向虚空,声音飘忽。
“我怕变成……连自己都不认得的怪物。”
宁瑶怔了怔,忽然伸出手,紧紧握住宁曦冰凉的手指。
“师姐不会的。”她语气笃定,带着少女独有的天真与信念。
“因为师姐有我。我会一直看着师姐,提醒师姐是谁。”
掌心的温度传来,一点点渗进冰凉的血脉。
宁曦反手握住那只小手,轻轻“嗯”了一声。
“我有你。”
宁瑶很快又沉入梦乡,宁曦却久难成眠,直至天将破晓,才朦胧睡去。
……
梦中雾霭沉沉,青云山巅,师父一袭旧道袍,背对着她立于云海之前。
“曦儿。”他未回头,声音却清晰传来。
“剑心可杀人,亦可护人。但持剑者,需先明己心。”
“弟子明白。”她听见自己回答。
可内视之下,剑心在肺腑间咆哮翻腾,眼眸深处,漆黑如墨。
“你不明白。”师父叹息。
“你在压制它,而非驾驭它。”
“驾驭?”
“剑心是你的一部分,如同手足,如同呼吸,你惧它如惧虎狼,它便真成噬主凶兽。”
师父终于转身,面容模糊,唯有一双眼清明如镜。
“接受它,善恶不在剑,而在执剑之手,你以之屠戮无辜,它便是魔;你以之守护珍视之物,它便是道。”
宁曦如遭雷击,怔立当场。
“我……”
师父的身影在雾中渐淡,最后一句随风飘来:“莫惧己力,但问己心。”
宁曦骤然睁眼。
石室顶部粗糙的石纹映入眼帘,身侧宁瑶呼吸均匀悠长。
天亮了,午时将至。
万法阁最高处的“揽珍楼”前,已是人影幢幢。
楚南风领着二人径直踏入,穿过喧嚷的一层大厅,在无数道或好奇或审视的目光中,登上二楼,进入一间垂着竹帘的雅阁。
阁内陈设简单,一桌三椅,桌上有灵茶鲜果。
透过竹帘缝隙,可清晰俯瞰下方拍卖高台。
“此阁是万法阁予楚家的常备席位。”楚南风随意坐下,示意宁曦、宁瑶自便。
宁瑶好奇地透过竹帘向下望,大厅内座无虚席,修士气息驳杂,低声交谈汇成一片嗡嗡声浪。
二楼类似的雅阁有十余间,帘后影影绰绰,气息皆晦涩深沉。
“今日有何重宝?”宁瑶小声问。
“筑基丹必是其一。”楚南风抿了口茶。
“此外,有几部不错的中阶功法,若干炼器材料,以及……”他目光转向宁曦。
“一柄剑,名‘断天’,应是灵器品阶,或正合你用。”
宁曦心跳漏了一拍。
此时,一位身着锦袍、面蓄短须的中年修士缓步登上高台,元婴威压稍稍释放,满场顿时一静。
“诸位道友,在下万法阁执事钱庸,负责今日拍卖。”他笑容可掬,拱手环视。
“规矩一如往常,价高者得,灵石交割,钱货两清,闲话不多说,请看第一件拍品!”
侍者捧上玉盘,红绸揭开,一枚龙眼大小、通体莹黄的丹药静置其中,丹晕流转。
“筑基丹一枚,品质上佳。起拍价,五百灵石。”
竞价声旋即此起彼伏,最终以九百灵石落槌。
宁曦神色不动——此物虽好,却非她当前所需。
后续数件,或是珍贵材料,或是罕见灵草,或是防御法宝,皆未能引她心动。
直至第十五件拍品被请出,钱庸声音陡然拔高:
“接下来此物,乃是本次拍卖重头戏之一——灵剑‘断天’!”
红绸掀落刹那,一股森寒锐意扑面而来!纵然隔着禁制,许多低阶修士仍不禁打了个寒颤。
长匣之内,一柄通体玄黑的长剑静卧。
剑长三尺余,剑身无光,却似能吞噬视线,唯有刃口一线,凝着霜雪般的寒芒。
细听之下,竟有极细微的龙吟之声,自剑身隐隐传来。
宁曦呼吸一滞。
就在那剑现身的瞬间,她气海内的剑心骤然震颤!
并非恐惧,而是某种近乎共鸣的悸动,仿佛久别重逢,又似宿敌相遇。
“灵剑‘断天’,据考为六百年前散修‘孤鸿子’之佩剑,曾饮无数大修之血,煞气内蕴,锋锐无匹,经我阁鉴定,确为灵器下品,起拍价——三千灵石!”
话音未落,二楼左侧雅阁便传出一道苍老平淡的声音:
“三千五百灵石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