怀孕的消息确认之后，我以为日子会跟以前一样，只是肚子里多了一个小生命。但身体不这么想。
孕吐在第六周准时到来。不是电影里那种捂着嘴跑到卫生间优雅地干呕，是随时随地、毫无预兆、翻江倒海的吐。早上刷牙吐，闻到油烟味吐，看到油腻的食物图片也吐。有一次在会议室里，同事打开一盒外卖，那股味道飘过来，我捂着嘴冲出去，在走廊尽头的垃圾桶前吐了五分钟。
宋敏给我倒了杯水，站在旁边等我吐完。“小娜，你是不是身体不舒服？最近脸色不太好。”
“没事，可能吃坏东西了。”
我没有告诉她怀孕的事。不是想瞒，是觉得还早。三个月之前不稳定，不想让太多人知道。
但孕吐瞒不住人。刘姐是过来人，看到我吐了几次，私下问我：“周总监，你是不是有了？”我点了点头，她说“那你别太拼了，前三个月最要紧”。我说“没事，项目要紧”。
项目确实要紧。分院下半年最大的一个项目刚启动，客户要求高，时间紧，我是项目负责人，走不开。每天照常上班，照常开会，照常改方案。只是办公桌抽屉里多了几包苏打饼干和一盒话梅，恶心的时候就吃一片，压一压。
诺诺察觉到了我的变化。有一天晚上我给他讲故事，讲到一半突然恶心，捂着嘴跑进卫生间。他跟过来，趴在门框上看着我，小脸上写满了担心。
“妈妈，你是不是生病了？”
“没有。妈妈没事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吐？”
我想了想，蹲下来，跟他说：“诺诺，妈妈肚子里有了一个小宝宝。小宝宝在长大，妈妈有些不舒服，但过一阵就好了。”
他瞪大眼睛，看着我平坦的肚子。“小宝宝在妈妈肚子里？”
“对。”
“是妹妹还是弟弟？”
“还不知道。”
他伸出手，小心翼翼地摸了摸我的肚子。“小宝宝你好，我是哥哥。”那一刻我的眼眶红了。五岁的孩子，对“哥哥”这个身份有着天然的向往，不需要人教。
“妈妈，小宝宝什么时候出来？”
“明年春天。”
“好久。”
“不久。一转眼就到了。”
陆司珩每周五晚上飞上海，周日下午飞回北京。怀孕之后，他来得更勤了。有时候周四晚上就到了，周一早上才走。他说跟律所商量过了，重要案子他远程指导，不出庭。我知道他在撒谎——他的律所靠他撑着，怎么可能远程指导。但他不说，我也不拆穿。
有一天晚上，他又吐了，吐得整个人虚脱，靠在沙发上动不了。陆司珩坐在旁边，握着我的手，眉头皱得很紧。
“周小娜，你这样不行。”
“什么不行？”
“你瘦了。从怀孕到现在，瘦了五斤。”
“孕吐过了就好了。”
“那要到什么时候？”
“三个月。快了。”
他沉默了一会儿，然后说了一句让我愣住的话。“我调回上海工作。”
我转过头看着他。“你说什么？”
“北京那边我处理好，分所在上海也有业务，我可以调过来。”他的语气很平，但我知道他不是在商量，是在通知。
“你的律所怎么办？你的客户怎么办？”
“交给合伙人。那边有人。”
“陆司珩，你花了十年才把律所做起来。你说放就放？”
他看着我。“律所可以再做。你和孩子，只有一个。”
我的眼眶酸了。不是因为感动，是因为心疼。他这个人，从来不说“我想你”，从来不说“我需要你”，但他说“我调回来”。这句话的重量，比一万句“我爱你”都重。
“不行。”我说。
“为什么？”
“因为我不想你牺牲。”
“这不是牺牲。”
“这是。”我看着他的眼睛，“你的事业在北京，你的人脉在北京，你的全部都在北京。你调到上海，一切从头开始。你不说，但我知道。”
他没有说话。
“陆司珩，我怀孕不是生病。怀孕是正常的生理过程，几亿女人都经历过。我能扛。”
“你能扛，但我不想你扛。”
“但我想扛。”我握紧他的手，“我不想因为怀孕就放弃事业，也不想因为你放弃事业。我们两个都有自己的路要走。你在北京走你的路，我在上海走我的路。等这条路走完了，我们再汇合。”
他沉默了很久。窗外上海的夜景在夜色中闪烁，东方明珠塔的灯光远远的，像一颗不会坠落的星星。
“周小娜，你有时候倔得让人头疼。”
“你也是。”
他叹了口气。“那每周我飞两次。”
“一次就够了。你飞一次，我飞一次。”
“你怀孕了不能飞。”
“医生说可以。三个月之后稳定了，可以坐飞机。”
“那三个月之后再说。三个月之前，我飞两次。”
我看着他，没有再争。这个人，倔起来比我厉害。
孕吐在第十二周慢慢减轻了。不是突然消失，是慢慢变淡。从每天吐三四次，到两天吐一次，到一周吐一次。胃口也回来了，开始想吃东西。酸菜鱼、糖醋排骨、西红柿鸡蛋面，想到什么就想立刻吃到，吃不到就难受。阿姨变着花样给我做，诺诺也跟着吃胖了一圈。
陆司珩还是每周飞两次。周三晚上到，周五早上走；周五晚上到，周日晚上走。有时候我在公司加班到很晚，他就在家陪诺诺，给他讲故事，哄他睡觉。诺诺现在不要阿姨哄了，要“爸爸哄”。陆司珩的讲故事水平进步很快，从开始的磕磕绊绊到现在能一人分饰多角，诺诺听得入迷，每次都要求“再讲一个”。
有一次我加班回来，推开卧室门，看到一大一小两个人躺在床上，都睡着了。诺诺趴在他胸口，小手抓着他的衣领。陆司珩一只手揽着诺诺，另一只手搭在小腹上——是下意识的动作，他自己大概都没意识到。
我站在门口看着他们，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充满了，鼓鼓囊囊的，说不出是什么感觉，但很暖，暖到想哭。
我走过去，轻轻给诺诺盖好被子，然后在床边坐下。陆司珩醒了，迷迷糊糊地看着我。
“几点了？”
“快十一点了。”
“你怎么才回来？”
“项目的事。”
他坐起来，揉了揉眼睛。“吃饭了吗？”
“吃了。阿姨留了饭。”
“那去洗澡吧，早点睡。”
我看着他——眼睛下面青黑，头发乱着，睡裤皱巴巴的。这个男人为了我，在两个城市之间飞来飞去，瘦了，也老了。但他说“这不是牺牲”。
“陆司珩。”
“嗯。”
“谢谢你。”
“谢什么？”
“谢谢你每周飞两次。”
他看着我，伸出手，把我拉进怀里。“不用谢。等你生了，就不用飞了。”
“为什么？”
“因为那时候你回北京了。”
我愣了一下。“谁说我要回北京？”
“我说的。”他的下巴抵着我的头顶，“你合同还有多久？”
“还有半年。”
“半年之后，回北京。分院的事可以让别人接手。”
我沉默了一会儿。“陆司珩，你在安排我的人生。”
“不是安排。是请求。”他松开我，看着我的眼睛，“周小娜，我请求你，半年之后回北京。诺诺要上小学了，新宝宝也要出生了。我在北京，你妈也在北京。我不想你一个人在上海扛。”
我看着他，看了很久。他的眼睛里有红血丝，是熬夜熬的，是飞来飞去累的。但他没有抱怨，没有诉苦，只是说“我请求你”。
“好。”我说。
“好什么？”
“半年之后，我回北京。”
他的嘴角弯了起来。不是大笑，是那种如释重负的、终于放下心来的微笑。
“但不许说我‘回北京’是牺牲。”我看着他的眼睛，“我不是为了你回去，是为了我们家回去。”
“一样。”
“不一样。牺牲是你欠我。选择是我想。”
他点了点头。“好。是你想。”
那天晚上，他搂着我，手放在我的小腹上。肚子已经开始微微隆起了，不明显，但摸得出来。他的手覆在上面，掌心温热。
“周小娜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最近是不是胖了？”
“你找死。”
他笑了。笑声在黑暗中很低，很轻，但很好听。
窗外的风大了一些，吹得窗帘轻轻晃动。我靠在他怀里，听着他的心跳，一下一下，平稳有力。
怀孕的路还很长。工作还要做，项目还要管，两地还要飞。但他没有放手，我也没有放弃。不是牺牲，是选择。
我们选择了一起扛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