双城生活的第三个月,我发现自己怀孕了。
起初只是觉得累。比平时更累,早上起不来,上班犯困,晚上倒头就睡。我以为是因为最近项目赶得紧,连着加了半个月的班,身体吃不消了。陈薇在电话里听我哈欠连天,说“你是不是病了,去医院看看”。我说“没病,就是累”。
然后是胃口变了。以前爱吃的酸菜鱼,闻到味道就反胃。阿姨做了一桌菜,我只喝了几口汤。诺诺看着我,担心地问“妈妈你不舒服吗”,我说“妈妈没事”。
真正让我警觉的,是有一天早上刷牙的时候,干呕了好一阵,吐出来的全是酸水。我撑着洗手台,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,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。不是感冒,不是劳累,是——怀孕。
那个念头像一颗石子投进了平静的湖面,荡开了圈圈的涟漪。我算了算日子,蜜月到现在两个多月,月经确实没来过。只是最近太忙,没太在意。
中午午休的时候,我去了公司楼下的药店,买了一支验孕棒。收银员是个年轻姑娘,看了我一眼,什么也没说。我把验孕棒塞进包里,回到办公室,锁了门。
说明书看了三遍。手有些抖。坐在马桶上等结果的几分钟,漫长得像一个世纪。
两条杠。
红色的,清晰的,没有任何模糊的余地。
我盯着那两条杠,脑子里一片空白。然后又慢慢有了声音——惊喜、忐忑、不确定,各种情绪搅在一起,分不清哪个更多。我三十一岁了,生过诺诺,不是第一次当妈妈。但这次不一样。这次是陆司珩的孩子,是我跟他的孩子。这个认知让我的心跳快得像擂鼓,手反而稳了。
走出卫生间,把验孕棒拍了一张照片,存进手机。没有立刻告诉陆司珩。不是不想,是不敢在电话里说。这种事,要当面说。
那天是周三,距离他周五飞上海还有两天。我等不了两天了。
下午我给宋敏请了假,买了最近一班飞北京的机票。没有告诉陆司珩,没有告诉任何人。登机之前给阿姨发了条消息,说今晚不回来,让她陪诺诺睡。阿姨回了一个“好的”。
两个小时的飞行,我一分钟都没睡着。靠窗坐着,看着窗外的云层在夕阳下翻涌,橘红色的,像一片燃烧的海。手放在小腹上,隔着衣服,还什么都摸不到。但我知道,里面有一个新的生命,很小,像一粒种子,埋进了土里,正在发芽。
落地北京的时候,天已经黑了。打车去陆司珩的公寓,在车上给他发了一条消息:“今晚有空吗?我去北京了。”
电话几乎是秒打过来的。他的声音有些紧:“出什么事了?”
“没事。就是想见你。”
“你在哪儿?”
“快到你家了。”
他挂了电话。出租车停在他公寓楼下的时候,他已经站在门口了。穿着一件深色的家居服,头发有些乱,显然是在家里被我的消息炸出来的。看到我下车,他快步走过来,上下打量了我一眼。
“怎么了?诺诺没事吧?你没事吧?”
“没事。上去说。”
电梯里,他一直握着我的手,握得很紧。他的掌心有一层薄汗,不是热的,是紧张的。我很少来北京他的公寓,每次来都是周末一起过,但这次是周三,不是周末。他一定觉得出了什么事。
进门,换鞋,坐在沙发上。他去倒了两杯水,放在茶几上,坐在我旁边,看着我。
“说吧。”
我从包里拿出那支验孕棒,递给他。
他接过去,低头看着上面那两条杠。表情从困惑变成惊讶,从惊讶变成不可置信,从不可置信变成一种我从未见过的光。那种光从他的眼睛里亮起来,像一盏灯被拧开了开关,从暗到亮,亮到刺眼。
“这是……”他的声音有些发抖。
“两条杠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
“你没用过验孕棒?”
“没用过。你告诉我。”
我看着他认真的表情,忍不住笑了。“两条杠,是怀孕的意思。”
他没有说话。眼睛里的光更亮了,亮到有水光在晃动。他低下头,看着那支验孕棒,看了很久,然后抬起头,看着我的眼睛。
“你怀孕了?”
“嗯。”
“我们的孩子?”
“不然呢?还能是谁的?”
他的眼泪掉了下来。
不是眼眶红,不是哽咽,是眼泪直接掉了下来。一颗一颗,顺着脸颊往下淌。他拿手背擦了一下,又流出来了,又擦,还是流。最后他不擦了,任由眼泪流着,伸出手,把我拉进怀里,抱得很紧很紧。
“周小娜,我要当爸爸了。”
他的声音闷在我的头发里,沙哑的,颤抖的,但每个字都重得像誓言。
“我要当爸爸了。”他又说了一遍,这次声音更大了,像是在确认什么。
“听到了。你已经说了两遍了。”
“我要当爸爸了。”
第三遍。我笑了,笑着笑着,眼泪也掉了下来。
他松开我,双手捧着我的脸,用拇指擦掉我脸上的眼泪。他自己的眼泪还没干,两个人面对面流着泪,画面一定很滑稽。
“多久了?”他问。
“大概两个多月。蜜月的时候。”
“蜜月?”他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,“马尔代夫。”
“马尔代夫。”
他低下头,把脸埋在我的颈窝里,肩膀微微抖着。我不知道他是哭还是在笑,也许都有。我的手插进他的头发里,轻轻摸着。
“陆司珩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高兴吗?”
他抬起头,看着我的眼睛。眼眶通红,鼻尖也红了,但嘴角是往上翘的。
“我从来没有这么高兴过。”
那天晚上,他没有让我回酒店,也没有让我一个人待着。他去厨房煮了两碗面,卧了荷包蛋,切了西红柿。他的厨艺还是那样,面煮得有些软,但汤底调得不错。我吃完了一整碗,他又把自己碗里的荷包蛋夹给我。
“你现在是一个人吃两个人的份。”
“才两个多月,不需要。”
“需要。从现在开始就需要。”
我看着他,没有跟他争。
吃完饭,他洗碗的时候,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的背影。他系着围裙,动作不熟练但很认真。肩膀很宽,腰很窄,站在厨房暖黄色的灯光下,像一个普通的、为妻子洗碗的丈夫。
不,不是像。他就是。
洗完碗,他擦干手,转过身,看到我站在门口,走过来,牵着我回到客厅。两个人在沙发上坐着,电视开着但没有看。他一只手握着我的手,另一只手放在我的小腹上,掌心贴着衣服,很轻。
“现在还摸不到。”我说。
“我知道。但我想让它知道,爸爸在。”
我看着他认真的表情,心像被什么东西融化了,从固体变成液体,从液体变成气体,轻飘飘的,像要飞起来。
“陆司珩,你希望是男孩还是女孩?”
“都好。”
“真的?”
“真的。”他想了想,“如果是女孩,像你。如果是男孩,像我也行,但脾气不能像我。”
“你脾气怎么了?”
“太闷了。有什么话不说的。希望孩子像你,有话直说。”
我笑了。“你这是在夸我还是在损我?”
“夸你。”
那天晚上,我们躺在床上,没有关灯。他侧躺着,一只手撑着头,另一只手一直放在我的小腹上,像怕一松手孩子就会跑掉。
“周小娜。”
“嗯。”
“谢谢你。”
“谢什么?”
“谢谢你给我一个家。”
我没有说话。他顿了顿,继续说下去。“以前我一个人住这个房子,觉得它就是房子,不是家。后来你来了,诺诺来了,这里才有了家的感觉。现在又多了一个人,这里就更满了。”
“满了好。”我说,“满了才暖。”
他低下头,亲了亲我的肚子。隔着衣服,嘴唇的温度传过来,很暖。
“小宝宝,我是爸爸。你在妈妈肚子里要乖,不要让她太累。等你出来了,爸爸给你买很多很多玩具,带你去很多很多地方。”
我看着他的头发,黑黑的,硬硬的,有几根白的夹在里面,不知道什么时候长的。三十三岁,开始有白头发了。
“陆司珩,你什么时候长白头发了?”
“不知道。大概是等你的时候长的。”
“等我?”
“等你离婚,等你准备好,等你嫁给我。”他抬起头看着我,“等的日子太长了,头发都等白了。”
我的鼻子一酸。“现在不用等了。”
“现在等孩子出生。”他笑了,“但这次不是一个人等,是两个人一起等。”
他关掉灯,把我拉进怀里。黑暗中,他的心跳很稳,一下一下,像钟摆。我的背贴着他的胸膛,他的手臂环着我的腰,手还放在小腹上。
“周小娜。”
“嗯。”
“从今天起,你不许加班了。不许提重物。不许穿高跟鞋。不许吃生冷的东西。不许——”
“陆司珩,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啰嗦了?”
“从今天起。”
我笑了,往他怀里缩了缩。
北京的秋天,窗外风很大,吹得树枝哗哗响。但被子里很暖,他的怀抱很暖,心里也很暖。
“陆司珩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刚才哭了。”
“我没有。”
“你哭了。掉眼泪了。”
“……那是高兴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