蜜月回来,生活像潮水一样涌上来,把我们裹进去,没有时间喘息。
飞机落地北京的时候,是傍晚。诺诺在机场等着,陆母牵着他的手,他远远看到我们就挣脱了,跑过来扑进我怀里,又扑进陆司珩怀里,嘴里喊着“妈妈妈妈我想你”“爸爸我也想你”。陆母站在后面,笑着看着我们,没有过来打扰。
“他这几天乖不乖?”我问。
“乖。就是每天晚上要听你讲的故事,我讲了,他说‘奶奶讲得没有妈妈好听’。”陆母走过来,接过陆司珩手里的行李,“你们累了吧?回家吃顿饭,我让阿姨做了你们爱吃的。”
回家。她说的是陆家。不是“我家”,是“家”。我看着她,心里涌上一股暖流。这个女人,从“你不配”到“回家吃饭”,走了几个月,但终于走到了。
晚饭后,陆司珩开车送我回公寓。我明天一早的飞机回上海,分院的合同还没到期,项目也正处在关键期,不能丢下不管。宋敏已经打过两次电话催我回去了,语气一次比一次急。
车里很安静。他开着车,我看着窗外。北京的夜景熟悉又陌生,九月底的夜晚已经有了秋天的凉意,路边的银杏叶开始泛黄。
“明天几点的飞机?”他问。
“早上八点。”
“我送你。”
“不用,太早了。你还要上班。”
“送你再去上班,来得及。”
我没有拒绝。
机场送别的时候,他没有说太多话。办完登机牌,走到安检口,他停下来,看着我。
“到了给我发消息。”
“好。”
“每周五晚上我飞上海。”
“你周五不是有例会吗?”
“调到周四了。”
我愣了一下。他把例会调了,就为了每周五能飞上海看我。这个人从来不说“我想你”,但他的行动比语言重一百倍。
“那周日我飞北京。”我说,“轮流来,不要你一个人飞。”
他点了点头。我转身走进安检通道,回头的时候,他还站在那里,一只手插在口袋里,另一只手举起来,轻轻挥了一下。
回到上海,生活立刻被工作填满了。
分院的业务在扩张,宋敏把两个新项目都交给了我,设计部从原来的六个人扩充到了十五个。每天早上八点到公司,晚上九点才能走。中午吃饭的时候边吃边看方案,连喝水的间隙都在回消息。
阿姨每天下午四点接诺诺放学,做饭,陪他到八点。我八点到家,陪他玩一个小时,九点洗澡讲故事,九点半他睡觉,我继续工作。
陈薇发消息问我“新婚生活怎么样”,我说“忙”。她说“你们连蜜月都没有”,我说“有蜜月,但蜜月结束了”。她发了一长串省略号,意思大概是“你们这对夫妻真是……”
第一周的周五,陆司珩飞来了上海。
他到的时候已经晚上九点多了。我正在改方案,诺诺在旁边搭积木。门铃响的时候,诺诺跑过去开门,看到陆司珩站在门口,高兴得跳起来。“爸爸!爸爸来了!”
陆司珩把他抱起来,走进来。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大衣,脸上有赶路的疲惫,但看到我的时候,嘴角弯了一下。
“吃饭了吗?”我问。
“在飞机上吃了点。”
“飞机上的能叫饭?我给你下碗面。”
我走进厨房,烧水下面,卧了一个荷包蛋。他坐在餐桌前,把面吃得干干净净,连汤都喝了。诺诺趴在他旁边,叽叽喳喳地说着幼儿园的事。他一边听一边点头,偶尔问一句“然后呢”,诺诺就讲得更起劲了。
那个画面让我想哭。不是难过,是那种“这就是我一直想要的生活”的感觉——一个男人坐在我家的餐桌前吃我下的面,我的儿子叫他爸爸,他听得认真,回得温柔。
诺诺睡着之后,两个人坐在客厅里。我靠在他肩上,他把玩着我的手,拇指在我手背上轻轻摩挲。
“这周累不累?”他问。
“累。你呢?”
“还好。有个案子下周开庭,材料准备差不多了。”
“那你下周别飞了,好好准备案子。”
“不影响。周五晚上的飞机,周日早上回去。来得及。”
我看着他。“陆司珩,你这样飞来飞去,身体吃得消吗?”
“吃得消。能见到你,就吃得消。”
第二周,我飞北京。
周五下午请了半天假,坐高铁回去。四个半小时,到北京的时候已经晚上了。陆司珩在车站接我,穿着那件深灰色的大衣,站在出站口,手里拿着一杯热咖啡。
“给你的。”
我接过咖啡,喝了一口。温热的,刚好入口。
“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喝这个?”
“观察的。”
车上,我问他:“这周案子怎么样了?”
“赢了。”
“你怎么没告诉我?”
“想当面说。”
我看着他的侧脸,忍不住笑了。这个人,赢了案子不打电话不发消息,要等到见面才说。他不是在分享喜悦,他是在制造见面的理由。
周日回上海,又是四个半小时。他送我到车站,没有买站台票,在进站口道别。
“下周我去上海。”他说。
“好。”
“到了发消息。”
“好。”
“路上注意安全。”
“好。”
他看着我,好像还想说什么,但没说。我转身走进车站,没有回头。
双城生活的第三周,出了一点小状况。诺诺感冒了,低烧,咳嗽。阿姨给我打电话的时候我还在公司,立刻放下手头的工作赶回去。
量体温、喂药、物理降温。诺诺烧得小脸通红,抱着我不松手,嘴里喊着“妈妈,妈妈”。我抱着他在客厅走来走去,走了一个多小时,他才睡着。
放在床上,盖好被子。我坐在床边,看着他熟睡的脸,心里又酸又软。我拿起手机,给陆司珩发了条消息:“诺诺发烧了。”
电话秒回。他的声音有些紧:“严重吗?”
“不严重,低烧。已经退了。”
“需要我过来吗?”
“不用。你明天还要开庭,别折腾。”
他沉默了几秒。“那明天晚上我飞过去。”
“你不是周五才来吗?”
“提前两天。”
第二天晚上他真的来了。推开门的时候,我看到他的眼睛下面有青黑,显然昨晚没睡好。他换了鞋,先去卧室看诺诺。诺诺已经退烧了,正在床上看动画片,看到他就伸出小手喊“爸爸抱”。
陆司珩把他抱起来,贴了贴他的额头。“不烫了。”
“爸爸你怎么来了?今天是周四。”
“爸爸想你了。”
诺诺笑了,搂着他的脖子,不肯撒手。
那天晚上,诺诺睡着之后,我和陆司珩坐在阳台上。上海的夜晚风很轻,远处的东方明珠塔亮着灯。
“你不应该来的。”我说,“明天还有庭审。”
“明天上午的庭审,我调到下午了。”
“为了来上海?”
“为了看诺诺。”
我知道他说的“诺诺”不只是诺诺。他看的是诺诺,也是我。
双城生活的第一个月,我们养成了固定的节奏。周五晚上他飞上海,或者我飞北京。周日晚上分开,各回各的城市。每周见一次面,每次见面不到四十八小时。四十八小时里,要陪诺诺,要吃饭,要聊天,要处理彼此的事情。留给两个人的时间,其实很少。
但就是这些很少的时间,让我们更珍惜彼此。以前天天能见面的时候,说话都是随意的,想说什么说什么。现在不一样了,见面的每一分钟都珍贵,说的话也变得更重了。
有一次我飞北京,高铁晚点了一个小时,到的时候已经快半夜了。陆司珩在车站等了整整一个小时。出站口没什么人了,他站在那儿,看到我出来,走过来,接过我的行李箱。
“饿不饿?”
“不饿。就是累了。”
车上,他一只手握着方向盘,另一只手握着我的手,没有说话。到了公寓楼下,他没有下车,也没有让我下车。他把车停在路边,熄了火。
“周小娜。”
“嗯。”
“下周我去上海。你别飞了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你飞太累了。我飞。”
“你飞也累。”
“我是男人。”
“男人不是人?”
他看着我,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“那轮流飞。不要抢。”
“好。”
双城生活很累。每周飞一次,每次一千多公里。累到在飞机上倒头就睡,累到有时候周末醒来要愣一下才想起来自己在哪个城市。但累也值得,因为在那个城市的另一端,有人在等。
不是房子在等,不是工作在等,是人。是那个会在我到站时递上一杯热咖啡的人,是会半夜飞过来看诺诺的人,是会在车站出口站一个小时等我的人。
陈薇有一次问我:“你们这样累不累?”
“累。”
“那为什么还要这样?”
“因为值得。”
她看了我一眼,没有再说。
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,我靠在他肩上,把手上的两只镯子并排放在灯光下。翡翠绿得温润,银镯白得素净。
双城生活还会继续。项目还要做,案子还要打,日子还要过。但只要每周能见一面,就够了。不是在同一个城市,是在同一个人的心里。
下周五,他飞上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