礼成之后,人群从草坪移到了宴会厅。
陆司珩握着我的手,在桌子下面,谁都没看到。他的拇指在我手背上轻轻摩挲,不是在安抚我,是在安抚他自己。他的掌心有一层薄汗,这个人从来不紧张,但今天紧张了。
主持人上台,说了几句热场的话,然后把话筒递给了陆司珩。
“新郎要先说几句。”主持人笑着说。
陆司珩站起来,整理了一下西装。他走到台前,拿着话筒,目光扫过全场,然后落在我身上。
宴会厅安静了下来。两百多人,没有一个人说话。
“我叫陆司珩。”他开口了,声音不大,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,“今天是我和周小娜的婚礼。在座很多人是第一次见她,也有很多人是第一次听说她。我想趁这个机会,跟你们说说,她是一个什么样的人。”
他顿了一下。
“我第一次见她,是在她公司楼下。那天她的前夫在闹事,说了很多难听的话。她站在那里,没有哭,没有喊,就那么冷静地看着他。我那时候想,这个女人不简单。”
台下有人笑了,有人在交头接耳。陆父端着酒杯,看着儿子,表情很认真。
“后来她来了我的律所。那时候她正在打离婚官司,被前夫断了工作、举报了律师、赶出了家门。她把证据一样样摆在我桌上——视频、录音、银行流水、房产信息。每一样都标了日期,整整齐齐。她的手没有抖,她的眼神没有慌。”
“再后来,我看到了她更多的一面。她在法庭上不卑不亢,一条条陈述证据。她在公司被人排挤,但用实力让所有人闭嘴。她被人泼脏水,但没有泼回去,而是用事实说话。她被人拿刀威胁,但事后没有做噩梦,第二天照常上班。”
“她离过婚,带着一个五岁的孩子,从零开始,在上海从普通员工做到了项目总监。她拿了行业奖项,被媒体采访,被很多人叫‘励志标杆’。但在我眼里,她从来不是标杆。她就是她——一个被生活打倒过、但自己爬起来的人。”
他的声音低了一些。
“我说这些,不是想证明她有多优秀。在座的人,有人可能觉得她不够好,有人可能觉得她配不上陆家。但我想告诉你们——不是她配不上陆家,是陆家配不上她。”
台下安静了一瞬。陆母端着酒杯的手顿了一下,陆父没有表情变化,但目光动了一下。
“我离家十年,自己做律师,不靠家里。这十年,我见过很多人——有钱的、有权的、有名望的。但像她这样的人,我只见过一个。”
他看着我。
“周小娜,谢谢你。”
“谢谢你让我知道,一个人可以在最黑暗的时候依然不放弃自己。谢谢你让我知道,爱情不是依赖,是两个人各自站稳了,然后并肩站在一起。谢谢你让我成为世界上最幸福的人。”
他的眼眶红了,但没有哭。
“不是因为你给了我什么,是因为你让我看到了什么是真正的勇敢。”
宴会厅里安静了几秒,然后掌声响了起来。不是礼节性的掌声,是那种从心底涌出来的、真实的、带着感动和敬意的掌声。陈薇哭得最凶,赵敏在旁边递纸巾,自己的眼睛也是红的。林母抱着诺诺,眼泪无声地流,诺诺仰着脸问“奶奶你怎么哭了”,她说“奶奶高兴”。
陆司珩走回主桌,站在我面前。他从口袋里拿出那个戒指盒,打开。
里面是婚戒,不是求婚的那颗钻戒,是一对素圈。铂金的,没有装饰,简洁到极致。他拿起女戒,看着我。
“周小娜,嫁给我。”
这句话他求婚的时候说过。但那时候是单膝跪地,现在是在两百人面前,在桂花香里,在阳光下。我伸出手,他把戒指戴在我的无名指上,尺寸刚好,跟求婚钻戒并排,一个闪亮,一个素净。
我拿起男戒,看着他的眼睛。
“陆司珩,你刚才说了那么多,轮到我了。但我不会说那么多话。”
我顿了顿。
“你问我为什么答应嫁给你。答案很简单——因为你在。我在医院停车场哭的时候你不在,但你在医院病房外等着。我被赶出家门的时候你不在,但你在律所等着。我被人在背后捅刀子的时候你不在,但你在上海等着。”
“你一直在等。等我准备好,等我走出来,等我自己走到你面前。”
我把戒指套进他的手指。
“现在,我走到了。”
他握住了我的手。两个人的戒指在阳光下交相辉映,没有钻石的光芒,但有一种温润的、持久的光。
主持人说“新郎可以吻新娘了”。陆司珩低下头,吻了我。这次没有哭,没有颤抖,很稳,很深。
宴会厅里响起了欢呼声。有人在吹口哨,有人在鼓掌,诺诺在拍手,拍得手心都红了。
吻了很久。分开的时候,两个人的额头抵在一起。
“陆太太。”
“嗯。”
“以后请多关照。”
“你也是。”
婚宴开始了。菜一道道上来了,陆司珩带着我去敬酒。陆家的亲戚,有些人看我的眼神还带着审视,但没有人说什么不好听的话。陆母跟在他们后面,有人问“这就是儿媳妇”,她说“对,周小娜”,语气很自然,像在介绍一个她一直认可的人。
敬到陈薇那桌的时候,她已经喝了好几杯,脸红红的,拉着我的手不放。“周小娜,你要是敢对陆司珩不好,我跟你没完。”
“你是我朋友还是他朋友?”
“我是你朋友,但我心疼他。”她看着陆司珩,“你知道吗,你求婚那天他给我打电话,问我你喜欢什么样的戒指,我告诉他你喜欢星星形状的。他说好,然后挂了。过了一周他给我发了一张戒指的照片,问我‘这个行不行’,我说‘行’。他又说‘我去订了’。从头到尾,没有一句废话。”
我看着陆司珩,他端着酒杯,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。
“他这个人,做十分,说一分。”陈薇擦了擦眼睛,“小娜,你嫁对了。”
我握住她的手。“我知道。”
诺诺在宴席上待了一会儿就困了,被林母抱去休息室睡觉。走之前他跑过来,拉着陆司珩的手,仰着脸说:“爸爸,你今天好帅。”
陆司珩蹲下来,跟他平视。“你今天也很帅。”
“那当然。”诺诺咧嘴笑了,露出两颗小豁牙,然后转身跑去找林母了。
晚上八点多,婚宴接近尾声。主持人突然说“请大家移步到庭院”。宾客们纷纷站起来,不知道要做什么。陆司珩牵着我的手,走出宴会厅,走到草坪上。
九月底的夜晚有些凉,但风不大。草坪上的灯已经亮了,暖黄色的光把整个庭院照得像童话里的场景。那两棵桂花树在夜色中静静立着,花香比白天更浓。
“准备好了吗?”陆司珩问。
“准备什么?”
他没有回答。
“五、四、三、二、一——”
第一朵烟花在夜空中炸开,金色的,像一朵巨大的菊花。然后是第二朵,第三朵,无数朵。夜空被点亮了,红的、金的、紫的、银的,一朵接一朵,在桂花树的上方绽放、坠落、消失、再绽放。
宾客们仰着头,有人在惊叹,有人在拍照,有人默默地看着。诺诺被烟花声吵醒了,林母抱着他站在台阶上,他仰着头,眼睛瞪得圆圆的,嘴里喊着“哇——哇——”。
陆司珩站在我身边,一只手插在口袋里,另一只手握着我的手。
“你什么时候安排的烟花?”
“求婚之后就安排了。”
“你瞒了我三个月?”
“瞒了才能叫惊喜。”
烟花还在放,一朵比一朵高,一朵比一朵亮。最后一朵是金色的,炸开的时候几乎铺满了整个夜空,像一片金黄色的星河。
陆司珩转过头,看着烟花映照下的我。
“周小娜。”
“嗯。”
“以后每年今天,都给你放烟花。”
“不用每年。今天一次就够了。”
“不够。一辈子很长,要多放几次。”
烟花落尽,夜空重新暗了下来。只有草坪上的灯光和天上的星星在亮。宾客们开始陆续离开,有人来道别,有人来祝福。陈薇走的时候抱了我很久,赵敏和孙瑶说“回北京再聚”,宋敏说“下周上海见”。
最后一个人走了。庭院安静了下来,只剩下我和陆司珩,还有那两棵桂花树。
“累吗?”他问。
“不累。”
“骗人。”
我笑了。“有点。”
他蹲下来,把我背起来。我趴在他背上,双手环着他的脖子。他背着我穿过草坪,穿过庭院,朝婚房走去。夜风从耳边吹过,带着桂花的甜香。天上的星星很多,很亮,像无数颗被切割过的钻石。
“陆司珩。”
“嗯。”
“今天是我这辈子最幸福的一天。”
“不是。”他说,“以后还会有更幸福的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因为以后每一天,我都会比前一天对你更好。”
我把脸埋进他的肩窝,笑了。笑着笑着,眼泪掉了下来。不是难过,是那种“走了很远的路终于到家了”的眼泪。
路很远,但他一直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