婚礼那天，北京给了最好的天气。
九月的最后一个周六，天高云淡，阳光不烈，风也不燥。清晨五点多我就醒了，躺在酒店的床上，听着窗外偶尔传来的鸟叫声。没有紧张，没有忐忑，只是觉得——这一天终于来了。
化妆师七点准时敲门。陈薇比她还早，穿着一件丝绸睡袍，头发卷着发卷，在房间里跑来跑去，比我还忙。诺诺被林母送过来，穿着一身大红色的小唐装，头发梳得整整齐齐，脚上踩着一双黑色小皮鞋。他跑到我面前转了一圈，仰着脸问：“妈妈，我今天帅不帅？”
“帅。比新郎还帅。”
他满意地点了点头，然后看到桌上摆着的小点心，伸手拿了一块塞进嘴里。
化妆花了将近两个小时。陈薇在旁边不停地看手机，汇报各方动态：“陆司珩出发了”“车队到半路了”“酒店那边准备好了”。她的声音像背景音乐，一直响着，但不聒噪。
最后，化妆师退后一步，看着镜子里的我，说了一句：“好了。”
我睁开眼，看着镜子里的自己。缎面婚纱，A字裙，腰间系着一条细细的丝带。领口不高不低，刚好露出锁骨，和锁骨上那颗星星项链。头发挽起来，几缕碎发垂在耳边，耳朵上戴着陆母送的珍珠耳钉，手腕上一边是翡翠镯子，一边是银镯子。
化妆师没有给我化太浓的妆，只是把五官的轮廓勾勒得更清晰。眼睛显得大了，嘴唇显得润了，整张脸像是被一层柔和的光笼罩着。
陈薇站在我身后，看着镜子里的我，愣了几秒，然后眼泪就掉下来了。
“你不是说不哭吗？”我看着她的眼泪，自己的眼眶也酸了。
“我没哭。是睫毛膏刺激的。”
“你还没画睫毛。”
她破涕为笑，拿纸巾擦了擦眼睛。“周小娜，你今天太好看了。陆司珩看到你，肯定走不动路。”
诺诺跑过来，仰着头看我，眼睛亮晶晶的。“妈妈，你好漂亮。”
“谢谢诺诺。”
“比我还漂亮吗？”
“比你还漂亮一点点。”
他想了想，点了点头，好像觉得这个评价可以接受。
迎亲车队十点准时到达酒店门口。陈薇跑下去“拦门”，带着几个伴娘堵在电梯口，说要红包才放人。我在房间里听到走廊里传来笑声和起哄声，陆司珩的声音混在里面，模模糊糊的，但能听出来他在笑。
红包不知道发了多少个，门终于开了。
陆司珩走进来的时候，我愣了一下。
他穿了一身白色的西装。
认识他这么久，他永远穿深色——深灰、藏蓝、黑色。我从来没见他穿过白色。但今天他穿了，白色西装，白色衬衫，银灰色的领带。头发打理得比平时更整齐，整个人站在晨光里，像从另一个世界走来的。
他看着我的眼睛，停了两秒。然后他的眼眶就红了。
“我就说他肯定会哭。”陈薇在旁边小声说。
他没有哭，只是眼眶红了。他走过来，站在我面前，低头看着我，半天没有说话。
“好看吗？”我问。
“好看。”他的声音有些哑。
“走吧。”
他伸出手，我握住。两个人的手都不凉，也不出汗，就是很稳。
车队从酒店出发，开往陆家城堡。陆家的房子在城北，我上次来过，但那次是来吃饭，这次是来结婚。车子驶过那条长长的林荫道，两旁的行道树上挂满了白色的丝带和鲜花，风一吹，花瓣飘下来，落在车窗上。
陆家的庭院被布置成了婚礼现场。仪式在院子里的大草坪上举行，两棵桂花树被当作天然的背景，树上挂满了白色的纱幔和小灯。草坪上摆着一排排白色的椅子，椅子上系着香槟色的丝带。宾客已经到齐了，远远看去，密密麻麻的人影，衣香鬓影。
陈薇先下车，带着诺诺去准备。诺诺的任务是撒花瓣，提着一个花篮，里面装满了桂花花瓣。他站在红毯的起点，认真地等着。
陆司珩先走到桂花树下，转过身，看着红毯的那一头。
车停在院子门口，车门打开，陈薇帮我把裙摆理好。我深吸了一口气，走下车。
阳光落在我身上，缎面婚纱反射出柔和的光。我踏上红毯的那一刻，所有人的目光都转了过来。有人在惊叹，有人在鼓掌，有人在擦眼泪。但我没有去看他们，我的目光穿过红毯，穿过人群，落在桂花树下的那个人身上。
白色的西装，银灰色的领带，站得笔直。他的眼眶还是红的，但嘴角是往上翘的。
红毯走了没几步，诺诺从旁边跑了过来。他穿着大红唐装，提着小花篮，仰着脸看我。
“妈妈，我牵你走。”
我伸出手，他握住。他的小手很暖，手心有点汗，不知道是紧张的还是热的。他走在我前面半步，走得很认真，一步一步，不急不慢。花篮里的花瓣被他一把一把撒出去，金黄色的，落在红毯上，落在我的裙摆上，落在风里。
赵敏坐在第一排，看到我走过来，眼泪已经流了满脸。孙瑶在旁边递纸巾，自己的眼眶也是红的。陈薇站在伴娘的位置上，哭得最凶，睫毛膏花了，但她不在意。
林母坐在角落的位置，穿着深蓝色的旗袍，头发梳得整整齐齐。她没有哭，但手在发抖。她看着我走过来，微微点了一下头，嘴唇动了动，口型像是“好好的”。陆母坐在第一排，旁边是陆父。她的表情很克制，嘴角微微抿着，但眼睛里有一种光，不是满意，是放心。
陆司珩站在桂花树下，看着我和诺诺一步一步走近。
诺诺走到他面前，仰着头，把手里的花篮举起来。“爸爸，给你。”
陆司珩弯下腰，接过花篮，放在旁边的桌子上。然后他伸出手，摸了摸诺诺的头。
“谢谢你。”
诺诺咧嘴笑了，露出两颗小豁牙，然后跑下去找他的位置。
我站在陆司珩面前，红毯走到了尽头。
他看着我，目光很深，深到能装下我的过去和未来。
“周小娜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今天很美。”
“你也是。第一次看你穿白色。”
“以后会多穿。”他顿了顿，“如果你喜欢。”
主持人说了什么，我没有听进去。宾客的目光，我也没有在意。我看着他，看着这个从第一天起就站在我身边的人，看着这个在我最狼狈的时候没有转身离开的人，看着这个在所有人反对的时候依然选择我的人。
“我愿意。”
这句话是从心里出来的，不是从嘴里。
他说“我愿意”的时候，声音不大，但整个院子都听得见。风从桂花树上吹过来，花瓣飘落在我们之间，金的，白的，像一场小小的雪。
诺诺坐在第一排，乖乖地没有动。但他在鼓掌，两只小手拍得通红。
陈薇在哭，赵敏在哭，孙瑶在哭。连陆母的眼眶都红了。
礼成。
陆司珩低下头，吻了我。不是额头，不是脸颊，是嘴唇。在桂花树下，在所有人的注视下，在九月底的微风里，他吻了我。
很久很久。
分开的时候，两个人的额头抵在一起。
“陆太太。”他叫了一声。
“嗯。”
“欢迎来到陆家。”
我看着他的眼睛，笑了。“不是欢迎。是回来了。”
院子里响起了掌声，很响，像潮水一样涌过来。诺诺从椅子上跳下来，跑过来抱住我们的腿，仰着脸喊“爸爸妈妈”。陆司珩弯腰把他抱起来，一家三口站在桂花树下。
阳光从树叶的缝隙漏下来，落在白色的西装上，落在大红的唐装上，落在缎面的婚纱上。光斑跳动，像无数细小的星星。
陈薇在后面喊了一声“拍照拍照”，摄影师扛着相机跑过来。一家人围拢过来——陆父陆母站在旁边，林母站在角落，赵敏孙瑶挤在第二排，诺诺被陆司珩举在肩上，笑得眼睛弯弯的。
“一、二、三——”
“茄子。”
诺诺喊得最大声，声音清脆，在院子里回荡。
摄影师按下快门的那一刻，我侧过头，看着陆司珩的侧脸。阳光落在他脸上，轮廓分明，嘴角弯着，眼睛里全是光。他感觉到我的目光，转过头，看着我。
“看镜头。”他说。
“在看。”
看的不是镜头，是你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