婚礼前一天的傍晚,陈薇说带我去“放松一下”。
我在酒店房间里等着,她敲门进来,穿着一件亮红色的连衣裙,画了比平时浓的妆,头发卷成大波浪。整个人像一团火,明艳得让人移不开眼。
“你穿这么漂亮,是去参加派对还是去相亲?”
“都是。”她拉着我就走。
车子在城东的一家私人会所门前停下。陈薇神神秘秘地捂着我的眼睛,推着我往里走。穿过走廊,推开一扇门,她松开手。
“Surprise!”
我睁开眼,愣在了门口。
房间里气球、彩带、鲜花,布置得像一个小型庆典。正对面的墙上挂着一排照片——我大学时期的毕业照、设计作业的获奖照片、在宿舍里抱着画板大笑的抓拍。照片旁边贴着几个大字:“周小娜的学霸时代。”
房间里站着七八个人,都是女人,都在笑。
我认出了最前面的两个——大学室友赵敏和孙瑶。赵敏现在是设计院的高级设计师,剪了短发,利落干练。孙瑶在一家外企做市场,还是那头长卷发,笑起来眼睛弯弯的。她们是我大学四年最要好的朋友,毕业后各奔东西,联系渐渐少了。离婚那段时间我没告诉她们,不是不想说,是不知道怎么开口。
“你们怎么来了?”我的声音有些发紧。
“陈薇叫我们来的。”赵敏走过来,上下打量了我一眼,“周小娜,你还是跟大学一样好看。不,比大学还好看了。”
孙瑶抱住我,在我耳边说了一句:“你这些年受委屈了。以后不会了。”
我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。
陈薇在旁边嚷嚷:“别哭别哭,今天谁都不许哭。今天是周小娜的单身派对,只许笑,不许哭。”
她拉着我坐到沙发上,其他人也围过来。我这才看清了来的都有谁——除了赵敏和孙瑶,还有大学时设计社团的几个学姐,以及陈薇的几个好朋友。满满一屋子人,热闹得像过年。
赵敏从包里拿出一个相册,翻开。“周小娜,你还记得这个吗?”
第一页,是大一那年我们参加设计大赛的合影。那时候我十八岁,扎着马尾,穿着一件白色的T恤,站在获奖作品前笑得意气风发。那是我大学第一个一等奖。
“记得。”我说,“那次比赛我熬了三个通宵,最后一天直接在画室睡着了,醒来发现赵敏给我盖了件外套。”
“你还好意思说。”赵敏笑着拍了我一下,“那次你拿了奖,请全宿舍吃了一周的火锅。”
孙瑶翻到第二页,是大二的专业课作业展。我的作品被挂在展厅最中间,旁边贴着“最佳设计奖”的标签。那时候的我已经是系里的风云人物,老师们说我“天生吃这碗饭的”。
“你还记得周教授怎么评价你的作业吗?”孙瑶问。
“记得。他说,‘这个方案,如果不是学生做的,我可以直接拿去投标。’”
“傲娇死了你。”孙瑶笑着摇头。
一页页翻过去,每一张照片都有故事。大三那年去杭州写生,我画的那幅西湖被学校收藏了。大四毕业设计,我的作品被选为优秀毕业设计,全系只有三个名额。那些年的我,意气风发,光芒万丈。
“后来呢?”陈薇在旁边问了一句,声音不大,但所有人都听到了。
照片翻到了最后一页——毕业照。之后就没有了。因为之后我就结婚了,怀孕了,辞职了,在家当了五年全职妈妈。那些年的我,不在照片里。
赵敏合上相册,看着我。“小娜,你这些年过得不容易,我们都知道。但你看这些照片——你不是没有本事,你只是把本事暂时放下了。现在你捡起来了,比以前还厉害。”
孙瑶握住我的手。“你离婚那会儿我没来找你,是我不好。我不敢来,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你。我怕我说错话,怕你难过。但我一直在关注你。你那个获奖的报道我看了,你被采访的文章我也看了。小娜,你还是以前的你,甚至比以前更好。”
我张了张嘴,想说“没关系”,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。
陈薇递过来一杯香槟。“喝一口,别光顾着哭。”
我接过酒杯,喝了一口。气泡在舌尖炸开,微微的刺激让人清醒了一些。
“其实我有时候想,”我开口了,声音有些哑,“如果我当年没有结婚,没有辞职,现在会是什么样子?”
“可能已经是设计院的总监了。”赵敏说。
“可能在上海买了房。”孙瑶说。
“可能已经拿了无数个奖。”陈薇说。
我点了点头。“都有可能。但那样的话——”
我看着在座的每一个人。
“那样的话,我不会认识陈薇。不会认识陆司珩。不会有诺诺。”我顿了一下,“不会有现在站在你们面前的这个周小娜。”
房间里安静了一瞬。
“我不是说那些年的苦值得。那些苦,如果可以避免,我宁愿没吃过。”我看着手里的酒杯,“但如果没有那些苦,我不会知道自己能扛住什么。被背叛、被赶出家门、被造谣、被怀疑、被拿刀威胁——这些事,我以前想都不敢想。但我扛过来了,不是靠别人,是靠我自己。”
“还有我们。”陈薇加了一句。
“对,还有你们。”我笑了,“但我自己才是那个走路的。你们是路灯,是拐杖,是旁边的啦啦队。路是我自己走的。”
赵敏举起酒杯。“敬周小娜——那个把路走出来的人。”
所有人举杯,碰在一起,清脆的声响在房间里回荡。
派对的后半段,气氛轻松了起来。孙瑶讲大学时的糗事——我有一次把颜料打翻在白裙子上,急得哭了,结果赵敏说“这是行为艺术”,我穿着那条裙子去上了课。陈薇笑得直拍大腿,说“你大学就这么猛”。
赵敏讲了我当年追一个学长的事——写了一封长长的情书,塞在人家书包里,结果学长没反应,我伤心了三天,第四天就去画室通宵了。“你这个人,失恋了就去画图。越难过,图画得越好。”赵敏说。
“现在也是。”陈薇插嘴,“她跟陆司珩吵架那会儿,工作效率翻倍。”
我被她逗笑了。“我跟陆司珩没吵过架。”
“迟早的事。”
“陈薇,你是在我单身派对上诅咒我吗?”
大家笑成一团。
切蛋糕的时候,陈薇把蛋糕推过来,上面插着一根蜡烛,写着“周小娜,新婚快乐”。
“许愿。”陈薇说。
我闭上眼睛,许了一个愿。我没有说出来,但我在心里默念了三遍——从今往后,做自己。
睁开眼,吹灭蜡烛。掌声响起。
派对散场的时候,已经快晚上十一点了。赵敏和孙瑶送我回酒店,三个人走在会所外面的小路上,九月底的风凉凉的,带着桂花的甜香。
“小娜,你以后打算留在上海还是回北京?”赵敏问。
“暂时在上海。分公司需要人。”
“陆司珩呢?他怎么办?”
“他每周飞。或者我飞。”我说,“一千多公里,不是问题。”
孙瑶挽着我的胳膊。“你以前可不是这样的。你以前恨不得二十四小时黏着林霖,他去哪儿你都要跟着。”
我沉默了几秒。“那是以前的周小娜。现在的周小娜,有自己的事业,有自己的生活。爱情是锦上添花,不是雪中送炭。”
赵敏和孙瑶对视了一眼,都笑了。
“周小娜,你真的变了。”赵敏说。
“变好了还是变坏了?”
“变好了。好得多。”
她们打车走了。我站在酒店门口,看着出租车尾灯消失在夜色里。抬起头,北京的夜空看不到几颗星星,但月亮很亮,挂在东边的天际,像一盏路灯。
回到房间,陈薇还没走。她坐在沙发上,脱了高跟鞋,揉着脚踝。
“你今晚喝了不少。”我说。
“高兴。”她抬起头看着我,“小娜,你今天说那句话的时候,我差点哭了。”
“哪句?”
“路是我自己走的。”她的眼眶又红了,“你不知道,我看着你从医院停车场那个晚上走到今天,我有多心疼。但今天你说那句话的时候,我不心疼了。因为你真的走出来了。”
我坐在她旁边,握住她的手。
“陈薇,谢谢你。”
“谢什么?”
“谢谢你从头到尾都在。没有你,我没有今天。”
“你有。”她说,“你这个人,谁拉你一把你都能站起来。我只是在旁边喊了几声加油。”
“那几声加油很重要。”
她靠在我肩膀上,两个人安静地坐了一会儿。
“明天你要结婚了。”她说。
“嗯。”
“紧张吗?”
“不紧张。”
“骗人。”
我笑了一下。“有点。”
她站起来,穿上鞋。“早点睡,明天要当最美的新娘。”
“你也是。明天你是伴娘,不能顶着黑眼圈。”
她走到门口,回头看了我一眼。“周小娜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找回了自己。”
门关上了。
我站在房间里,看着墙上那排照片——陈薇带过来的,没有带走。照片里的自己十八岁,二十岁,二十二岁,眼睛里全是光。
现在的我三十一岁了。离婚,带娃,再婚。但眼睛里的光,跟十八岁时一样亮。不,更亮了。十八岁的光是无知的、天真的、未经世事的光。现在的光,是经过黑夜、见过风雨、依然没有熄灭的光。
手机震了一下。陆司珩的消息:“睡了?”
“还没有。”
“明天见。”
“明天见。”
我关掉灯,躺在床上。窗外的月光透进来,落在地毯上,淡淡的。
明天,我要嫁给他了。
不是“终于”,是“水到渠成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