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四早上,天晴了。
雾散了,云也散了,天空蓝得不像是京都的秋天。跑道被晒得发白,干干的,踩上去没有声音。韩教官站在队伍前面,没看我们,看着远处的单杠,不知道在想什么。他今天没说话,只挥了一下手。队伍开始跑。
赵磊跑在我旁边,步子还是稳,呼吸也匀。他今天没穿高领毛衣,换回了那件深蓝色的棉袄,拉链拉到最上面,领子竖起来,遮住半张脸。跑了三圈,他忽然说:“芯片今天寄?”
“嗯。周工说上午发。”
“那后天到?”
“大后天。中间隔一个周末。”
他点点头,跑完最后一圈,队伍散了。他走在我旁边,鞋底磨着跑道,沙沙沙的。
“你上午去实验室?”
“去。设备不能停。”
“那你去。我上课。下课去找你。”
“行。”
上午,实验室。设备还在嗡鸣,指示灯三盏全绿。密封容器里的晶体变了。不是肉眼能看出来的变化,是苏念说的。杂质析出百分之七,介质的颜色从透明变成极淡的乳白。我凑近看了几秒,又退回来。她说话的时候,声音很轻,但每个字都落得很实。她不是在汇报,是在告诉我,它正在变成她需要的样子。
窗外的阳光从东边照进来,落在地面上,把工作台的影子拉得很长。我盯着屏幕上的数字跳了一会儿,每跳一次,晶体就变一点点。她算过,每百分之一需要四小时,误差不超过正负十分钟。现在是百分之七,还有百分之九十三。她没说要等到百分之百,她说等到能用的纯度就够了。多少是够,她没说。我也没问。数字又跳了一下。她把这一跳也记进去了。
十点多,赵磊发消息:“下课了。去实验室。”我回:“来。”他进门的时候,手里拿着一本书,不是竞赛题集,是考研英语词汇。封面是蓝色的,边角卷了,像是从旧书摊上捡来的。
“你开始看考研了?”
“先看看。还早。”他把书放在工作台上,离设备远一点,然后凑过来看屏幕。“数字变了?”
“变了。比昨天多了百分之四。”
“快吗?”
“不快。但稳。”
他点点头,搬了把椅子,坐在旁边,翻开词汇书。设备在响,他嘴里默念单词,声音很低,像蚊子叫。念到一半停了一下,不知道是忘了中文释义,还是在想别的事。两种声音叠在一起,谁也不盖谁。他念了一会儿,停下来,看着窗外。窗外的阳光从东边移到了西边,光斑从地面爬到了墙上。
“陈念。”
“嗯?”
“你那个晶体,提纯完了以后,做什么?”
“加工。然后等芯片。”
“芯片到了呢?”
“测试。然后……用。”
“用在哪儿?”
“外骨骼。激光。轨道炮。”
他沉默了一会儿。“那还要很久。”
“嗯。但每一步都在往前。”
他点点头,低下头,继续背单词。设备在响,他嘴里念念有词。两种声音,朝着不同的方向,但在同一个房间里,谁也不急。
中午,食堂。红烧肉还有,量不多,肥瘦各半。赵磊打了双份,我也打了双份。他端着餐盘走到靠窗的位置坐下,阳光从玻璃照进来,落在桌面上,把红烧肉的油反得发亮。他吃得不快,一块肉在嘴里嚼了很久,咽下去,再夹一块。吃到一半,他忽然说:“你昨晚睡得好吗?”
“还行。”
“设备不响了?”
“听不到了。远了。”
“远了也能听到。”
他没看我,低着头,用筷子拨碗里的米饭。沉默了一会儿。“你那个合伙人,苏念。她听得见吗?”
“听得见。”
“她也在等。”
“嗯。她等最久。”
他点点头,把最后一块肉夹起来,塞进嘴里。嚼了几下,咽下去。然后端起碗,把米饭扒拉干净。碗底那点汤汁,他端起碗来,仰头喝了。站起来,端着餐盘走了。步子不快不慢。他不是急,是习惯了。
下午,郑国良打来电话。他的声音比昨天松了一点,但还是很紧。
“那几辆车今天又少了一辆。还剩两辆。”他顿了顿,“芯片已经寄出,预计周日上午到你那边。”
“周日?”
“嗯。周末物流慢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
“设备呢?”
“正常。”
“继续保持。”
挂了电话。我把手机放在工作台上,屏幕亮了又暗。数字还在跳,每一跳都落在苏念划的那条线上。她没说话,光晕在意识里亮着,不闪,稳稳的。
傍晚,赵磊没去实验室。他发了消息:“单词背完了,在宿舍做题。你那边设备还响吗?”我回:“在响。”他说:“那明天见。”我回:“明天见。”
晚上,娘打电话。她问冷不冷,我说不冷。又问吃没吃,我说吃了。她顿了顿,说“你姐说她政治第二轮开始了”。语气里带着一点安心,像是在说,她在往前走,你放心。
“那挺好的。”
“嗯。她说英语真题做了三套,阅读错得多。”
“让她多做。做多了就好了。”
“我跟她说。你那边忙不忙?”
“还行。”
“那别累着。”
“嗯。”
挂之前,爹在旁边说了一句:“别省钱。”声音还是捂在嗓子里。苏念说:“你爹这次换了句话。”
“嗯。”
窗外的月亮比昨天圆了一点,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,落在床尾。赵磊翻了个身,被子窸窸窣窣。他在黑暗里说了一句:“陈念,你那个设备,周日能停吗?”
“能。提纯第一阶段周日结束。”
“那周日是不是能歇一天?”
“不能。芯片到了,要测试。”
他沉默了一会儿。在黑夜里说:“那你周日也别太晚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
设备在实验室里嗡鸣。晶体在容器里悬浮。数字又跳了一下。赵磊在宿舍里翻了一页词汇书,手指点着一个单词,在黑暗里默念了一遍,声音很低,像在数什么。他在数单词,她在数时间。屏幕上,数字又跳了一下。她在这条路上,又走了一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