日头从东边挪到了头顶。
秦垣站在缓坡边缘,双腿已经麻木。
邓老站在他身侧,面色苍白,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,祖师的庇护之力耗尽后,他的身体大不如前,站了两个时辰,腿已经开始发抖。
但是他双拳紧握,紧紧的咬着牙,像是一盏倔强的、残破枯朽的油灯一般,哪怕只有着一点微微的火苗,也依旧不肯熄灭。
郭文静站在另一边,手中的竹篮被她换了好几次手,胳膊已经酸得抬不起来。
她没有坐下,也没有靠任何东西。
三个人站在缓坡边缘,面对着那几间沉默的土房,一动不动。
两个时辰里,屋子里没有传出任何声音。
没有脚步声,没有咳嗽声,甚至连呼吸声都听不到。
那几间土房像几座坟,沉默地矗立在暮色中,等待着什么,又拒绝着什么。
午时刚过,太阳从云层后面探出头来,将整片缓坡晒得发烫。
秦垣的额头渗出了汗珠,汗水顺着脸颊滑落,滴在衣领上,晕开深色的水渍。
他不敢擦,也不敢动。
他怕自己一动,就前功尽弃了。
屋子里终于传出了声音。
那声音苍老,沙哑,像一块被风干多年的木头,每一个字都带着木屑般的粗粝感。
“齐南宇已经率领大军抵达半山腰。日落时分,就会来到隐心宗。”
秦垣的心猛地一沉。邓老的面色也变了,手中的旱烟杆抖了一下。
“与其在我们三个残废这里浪费时间,不如去找找别人。”那个声音又说,语气中带着一丝不耐烦,像在赶一只嗡嗡叫的苍蝇。
邓老向前迈了一步,声音有些发涩。“三位前辈,元真道派来势汹汹,齐南宇修为深不可测,在下已是废人,万长青一人独木难支。恳请三位前辈出手相助。”
秦垣这才注意到那个老修行说的“三个残废”是什么意思。
他想起邓老之前说过,这三位老修行在终南山隐居了几十年,从未出过屋子。
他以为他们是懒得出去,不愿意出去。
此刻他才隐约意识到,他们可能不是不愿意出去,而是出不去。
他们的身体,也许真的如他们所说,残了。
邓老的声音在颤抖,他撑着旱烟杆,努力让自己站直,但他的身体在一点一点地垮下去,像一座被掏空了的山,外表还在,里面已经空了。
秦垣看着邓老佝偻的背影,看着他花白的头发在山风中飘动,心中涌起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楚。
这个老人为他耗尽了一辈子的积蓄,如今连站都快站不稳了,还在替他求人。
“三位前辈。”秦垣单膝跪下,膝盖磕在碎石上,发出沉闷的响声。
他低着头,声音沙哑,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像刻在石头上,“晚辈秦垣,被奸人所害,身中蛊毒,被天下正道追杀。邓老、万长青与晚辈非亲非故,却收留晚辈,为晚辈奔波求药,甚至不惜以身犯险。晚辈已经连累了桃花源数百条人命,不能再连累他们了。”
他抬起头,看着那几间沉默的土房。
“齐南宇要的是晚辈。他来了,晚辈愿意跟他走。只求三位前辈可以出面,确保庇护过晚辈的邓老和万长青不受牵连。桃花源的惨剧,晚辈不想再看到第二次。”
沉默。
很长时间的沉默。
久到秦垣以为屋子里的人已经走了,久到太阳又从云层后面钻了出来,将他的影子投在地上,又短又黑。
“老夫说过,我们三个已经五十年没有出过这间屋子了。”第一个声音又响了起来,这一次更加冷漠,像一块被冻了五十年的铁,“不会因为你,不会因为许元极,不会因为任何人,破了这个规矩。”
秦垣的心沉到了谷底。
他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却被邓老拉住了衣袖。
邓老摇了摇头,没有说话。
这时,郭文静将竹篮放在地上,走到秦垣身边,在他身侧缓缓跪下。
她的膝盖磕在碎石上,磕得比秦垣还响,但她没有皱眉。
她低着头,双手撑在地上,额头几乎碰到了地面。
“三位前辈,晚辈郭文静,求求你们出手相助。”
屋子里沉默了片刻。
然后第二个声音响了起来,比第一个年轻一些,但同样冷漠,同样不带任何感情。
“小丫头,我们不是万长青。我们没有什么情感牵绊,你这一套,骗骗万长青还行,骗不了我们。”
郭文静的身体僵了一下,但她没有起来,也没有反驳。
第三个声音忽然响了起来,同样的苍老和沙哑:“你就是让万长青出手的那个姑娘?”
郭文静抬起头,看着那扇紧闭的木门,轻轻“嗯”了一声。
那个声音沉默了片刻。“有点意思。老夫给你一个机会。从现在开始,你可以说三句话。如果能打动老夫,老夫个人愿意出面。不过老夫面子不值钱,不确定能帮你们多少。”
屋子里响起了悉悉索索的声音,不知道他们在做些什么。
然后有个声音从屋子里传了出来,“老三,你又玩心大起了。”
被换做老三的人,似乎笑了笑,回道,“万长青也是铁石心肠,能打动万长青的人,我自然想见识一下。”
简短的对话之后,便又恢复了沉默。
郭文静的眼睛亮了起来。她说道,“谢谢前辈!”
“第一句。”屋子里的声音,冷漠的传了出来。
郭文静一愣,没想到这也算一句。
她沉默了片刻,深吸一口气,又将那口气缓缓吐出。
她看了一眼秦垣,看了一眼邓老,然后转过头,看着那扇紧闭的木门。她的声音很轻,但很坚定,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心底挖出来的。
“秦大哥不是真凶。”
屋子里沉默了片刻,随后冷冷地说道,“还有最后一句。”
郭文静的手心在出汗,她的心跳得很快,快到她能听到自己血液奔涌的声音。
她该说什么?求他们可怜?说秦垣有多惨?那些话都太轻了,轻到连她自己都不信。
她张了张嘴,却发现自己的脑子一片空白。
那些准备好的话,那些她以为能打动人的话,此刻都变得苍白无力。
她忽然想起了高三卜的秘谶,想起了秦垣在来的路上说的那句“多言数穷,不如守中”。
话说多了,路就走窄了。
她说了感谢,说了真相,还需要说什么?
该说的都说了,剩下的,不该她说,也不能她说。
她站起身来,拍了拍衣袍上的尘土,朝那扇紧闭的木门深深鞠了一躬。
“我说完了。”
秦垣愣住了。
邓老也愣住了。
他们看着郭文静,看着这个倔强的姑娘。
她站在那里,背脊挺得笔直,脸上没有泪痕,没有恐惧,只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平静。
屋子里也沉默了。
这一次沉默的时间更长,长到秦垣以为那个老修行已经睡着了,长到邓老又开始发抖,太阳又往西边偏了一截。
“确实有趣。”第三个声音终于响了起来,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。
秦垣的心猛地跳了一下。
邓老的眼睛亮了。
郭文静的嘴角也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。
“去吧。”第一个声音又响了起来,依旧是那副冷冰冰的语调,但这一次,秦垣听出了冷下面的一丝松动。
邓老抱拳,深深一揖。秦垣也抱拳,深深一揖。郭文静欠身行礼。
三个人转过身,沿着来时的路,朝山下走去。
没有人说谢谢,没有人说麻烦你们了,没有人说一定要来。
有些话,不用说出来。该来的,会来。
下山的路,比上山时轻快了许多。
郭文静走在最前面,用树枝拨开挡路的荆棘,步伐轻快,像一只从笼子里飞出来的鸟。
秦垣看着她的背影,心中涌起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慨。
他又欠了她一次。
“郭姑娘,谢谢你。”他的声音很轻。
郭文静没有回头,只是摆了摆手。“别谢我。我也不知道那句话管不管用。只是突然想到了那个秘谶,多言数穷,不如守中。话说多了没用,不如不说。”
邓老走在后面,捋着胡须,嘴角的笑意怎么也收不住。
“老夫原以为,能和那三个怪人对脾气的,是你。”他看着秦垣,“你脾气也怪,性子也倔,说话也不中听。没想到,居然是郭姑娘。”
秦垣苦笑了一声。“我确实不会说话。”
郭文静回过头,看了他一眼,眼睛弯成了月牙。“你是不肯说。”
秦垣愣了一下,没有接话。郭文静也没有再说什么,转过身,继续用树枝拨开挡路的荆棘。
山风从谷中吹来,带着松脂的清香和泥土的湿润,将她的头发吹得飘起来。
秦垣看着她的背影,看了很久。
他想起她跪在万长青院门口的样子,想起她挡在他身前的样子,想起她跪在老修行门前两个时辰的样子,想起她说“我说完了”时那平静如水的眼神。她不是修士,没有道术,没有修为。她只是一个普通人,一个从河海市一路跋涉、翻山越岭、闯过毒雾瘴气、差点死在半路上的普通人。
但她的心,比任何人都坚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