门开了,陈牧没有马上进去。
走廊的灯是白色的,照出他的影子,贴在墙上。他站在门口,手还抓着门把手,手指发白。左手腕那道疤开始发热,不是疼,是闷闷地烧,顺着筋往上走。他闭了一下眼,吸了口气,再睁开时,表情变了——肩膀放松,嘴角微微上扬,像一个刚下班回家的男人。
屋里有粥的味道。
厨房的小灯亮着,锅盖掀开一半,米粒浮在水面上。林溪听到声音,从卧室走出来,怀里抱着陈星。孩子睡着了,头靠在她肩上,小嘴微微张开。
“回来了?”林溪压低声音。
陈牧点点头,弯腰脱鞋。他动作很慢,一只脚踩进拖鞋,停了几秒才换另一只。地板有点凉,但他没反应。
“水我放好了,在卫生间。”她说。
“嗯。”他应了一声,往洗手间走。
水龙头打开,水流出来。他捧起水泼在脸上,抬头看镜子。镜子里的人眼睛深陷,下巴尖,戴着黑框眼镜,眼神空,像走了很久的夜路,快撑不住了。他用毛巾擦脸,手指碰到太阳穴,那里跳了一下。
他把毛巾挂好,走出来。
林溪还在客厅站着,没动。陈星的手从她肩上滑下来,抓住她的衣袖。
“你坐。”陈牧说。
她没坐,问:“做完了吗?”
“做完了。”
“不会再下去了?”
“今晚不会。”
她盯着他看了几秒,忽然上前,伸手摸他左手腕。她的手很凉,碰到那道疤时,两人都抖了一下。“你每次骗我,这疤就烫得厉害。你真的要让我面对这样的你吗?”她问。
“没事。”他说,“老毛病。”
“不是老毛病。”她声音低了,“你每次骗我,它就烫一次。”
陈牧不说话。
她松开手,退后半步,低头看女儿。陈星哼了一声,眼皮动了动,没醒。
“让她睡吧。”陈牧轻声说。
“你抱一会儿。”林溪把孩子递过来,“你再不抱,她就不记得你了。”
他接过陈星。孩子身子软,头靠在他胸口,呼吸平稳。他一只手托住她背,另一只手轻轻拍了两下。这个动作他练过,在实验室哄小孩也是这样。
但这次不一样。
他低头看她头发,短短的,后颈有一块地方没长齐,是去年发烧剃的。那时他不在家,在地下待了十七天。出来后才知道她烧到三十九度五,半夜一直喊爸爸。
他喉咙动了动。
“星星。”他叫她小名。
没反应。
他又叫:“星星,爸爸在。”
孩子鼻子哼了哼,手无意识抓了下他衣服。
这一抓,让他差点站不稳。
他知道她不懂发生了什么,但她知道他要走。她不知道“走”是什么,但她记得那个味道——他身上有铁锈和冷气的味道,是从下面带出来的;她记得那个眼神——他看她的时候,像是透过她在看别的东西。
他把孩子还给林溪。
“我想跟你说句话。”他说。
林溪抱着孩子,不动。
“当着她的面说。”她说,“别背着我说。”
他点头,走到沙发坐下。她也过去,坐在对面,把陈星放在腿上,手护着她后脑。
“如果有一天……”他开口,又停住,换了说法,“如果我忘了重要的事,连自己做过什么都不记得了——你会怎么办?”
林溪看着他:“你是说失忆?还是别的?”
“我说不清。”他摇头,“就像睡了一觉,醒来不是原来的我了。话会说,路认识,但少了点什么。”
“那你现在记得吗?”她问,“记得你刚才做了什么?”
“记得。”他说,“但我不能告诉你。”
她点头,好像接受了。
“那你现在想说的,是不是那件不能说的事?”
“是。”
他看着她,嘴唇动了动,没出声。窗外风响了一下,窗帘晃了半下,又静了。
“有个东西,”他慢慢说,“我不知道它长什么样,也不知道怎么用。但它在我脑子里,或者曾经在。如果哪天我没了,它可能也会消失。但如果有人能守住它,哪怕只是等,也可能有用。”
林溪没打断。
“我不敢确定它会不会回来,也不敢确定谁才是对的人。”他顿了顿,“但如果我忘了……如果我和大家都忘了……你要保护好那个‘钥匙’,直到我需要它,或者更合适的人出现。”
屋里很安静。陈星在梦里咂了下嘴。
林溪看着他,眼里有了泪光。但她没擦,也没低头。
“你不说清楚什么是‘钥匙’,也不告诉我怎么守。”她的声音很稳,“你就让我发誓?”
“你不信就算了。”他说。
“我不是不信。”她说,“我是怕我做不到。”
“你做得到。”他说,“因为你比我清醒。”
她吸了口气,快速抹了下眼角。
“我以科学家的名义起誓。”她说,“如果真有那么一天,我会守住它。不管它是什么,不管别人怎么说,不管有没有人相信我——我守住。”
陈牧看着她,很久,然后点头。
“谢谢你。”他说。
这时,陈星突然醒了。
她没哭,猛地睁眼,左右一看,看到陈牧,立刻从林溪怀里滑下来,光脚跑过去,抱住他大腿。
“爸爸!”她叫。
陈牧低头看她。
“爸爸别走。”她抓着他衣服,“别去黑地方!”
他心里一震。
“你怎么知道黑地方?”他问。
“你去过!”她仰着脸,眼睛亮得吓人,“好多次!灯都不亮!你疼!我听见了!”
林溪脸色变了。
陈牧喉咙发紧,声音沙哑:“那……那只是一支普通笔。”
“我不小!”她喊,“我能跑得快,能在黑暗里藏好,我能帮你找东西!上次你丢的红笔,是我偷偷捡回来藏好的!我要跟你一起去!”
“不行。”他摇头,“你还小。”
“我不小!”她跺脚,“是红的!你写完就烧了!我还看见你拿手碰墙,墙上有光!”
林溪一把把她拉回来,搂进怀里:“星星!别说了!”
孩子在她怀里挣扎,眼泪一下子涌出来:“我就要说!爸爸每次回来都累!他不想走!但他非走不可!我知道!我都看见了!”
陈牧站起来。
他没去拉她,也没解释。他就站在那儿,看着妻女抱在一起,看着女儿哭得喘不上气,看着妻子一遍遍拍她背,低声说“没事了”。
他左手按住太阳穴。
头痛来了。不是炸,是钻,从右耳开始,往脑子里挤。他知道这种感觉——和上次回来前一样。七十二小时结束前十五分钟,他就是这样站着,看着人变模糊,声音变嗡鸣。
他不能倒在这儿。
他走进卧室,拉开衣柜最底层抽屉,拿出一件旧外套。衣服叠得很整齐,领口磨了边。他穿上,拉链拉到顶。
出来时,林溪已经哄好陈星。孩子靠在她肩上,眼睛闭着,睫毛挂着泪珠。
“她睡了。”林溪说。
陈牧点头。
“你要走了?”她问。
“嗯。”
“还会回来吗?”
“会。”他说,“只要灯还亮着。”
她没再问。她抱着孩子,走到窗边,拉开一点窗帘。外面是黑的,远处有一点微光,是地下通道入口的岗哨。
“你走吧。”她说。
他没动。
“林溪。”他叫她名字。
“嗯。”
“刚才的话……你真的听懂了?”
“听懂了。”她说,“你不只是在说钥匙。你在说你自己。”
他没否认。
“那你答应我一件事。”她说,“如果你真忘了,别硬撑。回来,让我认出你。哪怕你什么都不记得了,只要你回来,我就还能把你找回来。”
他看着她背影,很久。
“好。”他说。
他走到门边,穿鞋,开门。
走廊灯还亮着,和他进来时一样。他回头看了一眼。
林溪抱着陈星站在窗边,没回头,也没挥手。灯光照在她身上,像一层薄光。
他关门。
咔哒一声。
他站在门外,没立刻走。手还在门把上,掌心全是汗。他慢慢松开,转身,朝通道口走去。
脚步一开始有点飘,走几步后稳了。
左手腕那道疤还在烧。
头痛越来越重。
他右手插进外套口袋,摸到一张折叠的纸条。是昨天写的,上面只有几个字:他们快到了。时间不多。
他没展开看。
他往前走,穿过家属楼走廊,经过清洁工推车,那人抬头看了他一眼,没打招呼。
他点头回应。
前方是主通道入口,铁门半开,两名警卫站在两侧,看见他,立正。
他没说话,刷卡,进门。
门在身后合上。
空气变了。冷,干,有金属味。
他抬头看指示牌:深瞳研究院遗址 · B3层下行通道。
他按下电梯按钮。
灯亮了。
他闭上眼。
耳边突然响起一个声音,不是听见的,是直接出现在脑子里的:
【警告:观测窗口即将开启。维度同步率上升至41%。建议立即接入。】
他睁开眼。
电梯门开了。
他走进去,按下最底层。
门关上。
他靠在墙上,左手按住太阳穴,右手攥紧口袋里的纸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