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醒时代公司前台，上午十点。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，落在大理石地板上，把整个大厅照得亮堂堂的。前台小周正在整理快递，听到门开了，抬起头。
赵磊站在门口。穿着一件皱巴巴的深灰色西装，衬衫领口解开两颗扣子，没有系领带。胡子拉碴，眼圈发黑，眼袋深得像被人打了两拳。头发乱糟糟的，像是好几天没洗。他的皮鞋上沾着泥点，裤腿皱得像是从箱底翻出来的。
小周放下快递，礼貌地问：“先生您找谁？”
赵磊的嘴巴张了张，声音沙哑得像生了锈的铁门：“我找林晓，我是她老公。”
小周愣了一下。她在这家公司上班快一个月了，从来没听林晓提过“老公”这个词。她只知道林晓离婚了，只知道林晓一个人住，只知道林晓每天工作到很晚。她拿起电话，拨了林晓的分机号。“林总，前台有位先生找您，他说他是您……老公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。“让他等着。”然后挂了。
赵磊站在那里，双手垂在身体两侧，不知道该放哪里。他的目光扫过大厅——白色的墙，灰色的地板，墙上挂着一块铜牌，写着“清醒时代女性法律咨询中心”。他盯着那块铜牌，想起了林晓在赵家的时候，跪在地板上擦地的样子。那时候她的手握着一块抹布，毛巾是灰色的，旧旧的。现在她的手握着这家公司，握着她自己的命运。
走廊里传来脚步声。林晓从办公室走出来，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，深色的长裤，头发盘起来，整个人干净利落。她看到赵磊，脚步没有加快，也没有放慢，只是按照原来的节奏走过来。
她笑了一声。不是冷笑，不是苦笑，是一种觉得这件事很好笑的笑。她的嘴角上扬，眼睛里却没有笑意。
“前夫，不是老公。什么事？”
赵磊的脸抽搐了一下。他的嘴巴张了张，想说什么，但“前夫”那两个字像一块石头，堵在喉咙里，吐不出来咽不下去。他的手指在裤缝上攥紧，指节发白。
“能谈谈吗？”声音很低，低到像是在跟自己说话。
楼下咖啡厅，十分钟后。赵磊坐在靠窗的位置，面前放着一杯美式，热气从杯口升起来，在空气中翻滚。他没有喝，只是盯着那杯咖啡，像是在研究它的颜色。
林晓坐在对面，面前放着一杯白开水，水是凉的。她没有点咖啡，因为她不打算坐太久。她靠在椅背上，双臂交叉抱在胸前，看着他。
赵磊搓着手。他的手很干，指腹上有脱皮，指甲缝里有黑泥。他的声音沙哑，像被砂纸打磨过。
“我离婚后，那个女人消失了。公司股价跌了60%，我爸被调查了。我……我没地方去了。”
林晓端起水杯喝了一口，没有说话。水是凉的，润了润嗓子。她把杯子放回桌上，杯底磕在托盘上，发出轻微的叮当声。
赵磊硬着头皮，声音又低了一些：“能不能……复婚？”
林晓放下杯子。她的手指在杯壁上停了一下，然后松开。她看着赵磊，愣了一秒，然后大笑出声。
笑声在安静的咖啡厅里格外响亮。其他客人侧目看过来，有人皱了下眉头，有人笑了笑，有人赶紧转回头继续喝自己的咖啡。林晓笑了十几秒，笑得眼泪都出来了。她擦了擦眼角，深吸一口气，平复了一下。
“你是来搞笑的吗？”
赵磊的脸涨得通红。不是害羞的红，是那种被当众羞辱、却又无法反驳的红。他的嘴唇在发抖，手指在膝盖上攥紧，指节发白。
“我是认真的！”声音大了很多，大到咖啡厅里所有人都听到了。
林晓站起来。椅子往后滑了半米，发出刺耳的摩擦声。她的身体微微前倾，双手撑在桌上，看着赵磊。目光平静，但平静里有刀。
“你认真？你出轨的时候认真了吗？你妈欺负我的时候你认真了吗？”
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慢，很清楚，像法官在宣读判决。她的声音不大，但在这个安静的咖啡厅里，每一个字都像锤子一样砸在赵磊的心上。他的嘴巴张开又合上，合上又张开，像一条被捞上岸的鱼。他想说什么，但那些话卡在喉咙里。
林晓直起身体，从钱包里抽出一张一百块，放在桌上。纸币压在咖啡杯下面，被杯底的水渍洇湿了一小角。
“这杯我请。以后别来找我。”
她转身就走。高跟鞋踩在地板上，嗒嗒嗒嗒，节奏不紧不慢。赵磊看着她的背影，那件白色的衬衫在阳光下有点透，能看到里面吊带的轮廓。他想起林晓在赵家的时候，也穿过这件白衬衫，但那时候她穿着它跪在地上擦地板，袖子湿了，领口脏了。现在她穿着它走在阳光下，干干净净，一尘不染。
他站起来，追了出去。
咖啡厅的门被推开，风铃叮当响了一声。赵磊冲出来，在写字楼门口拉住了林晓的胳膊。手指攥着她的手臂，攥得很紧，指甲掐进了她的皮肤里。
林晓停下脚步。她没有挣扎，没有喊叫，只是低下头，看着那只攥着她胳膊的手。那只手她认识——结婚证上，这只手握着她的手，笑得像个傻子。离婚协议上，这只手签下了名字，手抖得像帕金森。现在这只手攥着她的胳膊，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。
她抬起头，看着他。
“松开。”
声音不大，但赵磊的手指松了一下。不是他想松，是一种条件反射。他看着林晓的眼睛，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，没有厌恶，只有一种平静的、冰冷的、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疏离。那目光像一堵墙，他撞不进去。
他没有松。
林晓甩开他的手。动作很用力，大到赵磊踉跄了一下，差点摔倒。他的皮鞋在地面上滑了一下，发出刺耳的摩擦声。
“保安！”声音很大，大到整栋楼都能听到。
两个保安冲了过来。穿着深蓝色的制服，腰里别着对讲机，步伐很快。他们一左一右站在赵磊身边，像两堵墙。
林晓整理了一下衣领，对保安说：“以后这人来了直接报警。”
她转身走进大楼。玻璃门在她身后关上。赵磊想跟上去，保安伸手拦住了他。手臂横在他胸前，像一道栏杆。
“先生，请您离开。”
赵磊站在门口，看着林晓的背影越走越远，越走越远，越来越小，最后消失在走廊的拐角处。他的嘴巴张开，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，嘶哑的，带着哭腔。
“林晓！你个毒妇！你会有报应的！”
声音在写字楼的大厅里回荡，震得玻璃门嗡嗡响。大厅里的人停下脚步，看着他——有人皱眉，有人摇头，有人拿出手机拍照。前台小周从座位上站起来，探着头看。保安推着他的肩膀，把他往外推。
“先生，请您离开，不要影响我们办公。”
赵磊被推到了门外。阳光照在他身上，他眯了一下眼睛。他的衬衫已经被汗湿透了，贴在背上。他的眼眶红了，但没有哭。他只是站在那里，像一个被遗弃的孩子，不知道该去哪里。
电梯门关上，隔绝了外面的喧嚣。
林晓站在电梯里，看着镜子里的自己。白衬衫，深色长裤，盘起来的头发，干净利落。她整理了一下衣领，把刚才被赵磊抓皱的地方抚平。手指在布料上划了一下，褶皱消失了。
她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笑了笑。
那笑容很淡，淡到几乎看不见。但那笑容里有释然，有庆幸，还有一种“幸好我离开了”的后怕。她想起三年前嫁进赵家的时候，她以为自己嫁的是一个可以托付终身的男人。后来她发现，她嫁的是一个永远长不大的孩子。他需要妈妈，需要妻子，需要情妇，需要所有人围着他转。但他不需要自己长大。
电梯到了十二楼。门开了，她走出去。走廊里很安静，只有她的脚步声。她推开办公室的门，走进去，关上门。
王律师从工位上抬起头。“谁啊？”
“赵磊。”林晓走到自己的办公桌前坐下，打开电脑。
王律师的眉头皱了一下。“他来干什么？”
“求复婚。”
王律师的嘴巴张开了，停了三秒，然后合上。她摇了摇头，笑了。“他是怎么想的？”
林晓没有回答。她看着电脑屏幕，屏幕亮着，壁纸是大海。她打开课程后台，销量还在涨，评论区还在刷屏。她看着那些数字，那些留言，那些在屏幕那头等她的人。
她想起了赵磊刚才说的那句“我没地方去了”。他说的是真的。他没有地方去了。那个女人不要他了，公司不要他了，爸妈的家里，他妈还在哭，他爸还在被调查。他真的没有地方去了。
但那不是她的问题。她给了他三年时间，三年里她跪了三百八十七次，三年里她流了多少眼泪，她自己都数不清。她给过他机会，很多次机会。他从来没有珍惜过。
她关掉后台，打开一个新文档，标题打出来：“下周工作计划”。她的手指在键盘上敲着，嗒嗒嗒嗒，节奏很稳，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。
窗外的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，落在她的手上，把她的手指照得像玉石一样透明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