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家客厅，晚饭后。
碗筷还没收，桌上摆着剩菜残羹。婆婆上楼了，赵琳回房间刷手机，公公在书房看新闻。客厅里只剩下林晓和赵磊，两个人隔着一张茶几的距离，像隔着一条河。
林晓端起茶杯，喝了一口茶，放下，看着赵磊。
“磊，你什么时候去做咨询？”
赵磊正拿着手机刷短视频，听到这句话，手指停了一下，然后继续划。屏幕上的画面快速切换，一个男人在跳舞，一个女人在做饭，一只猫在抓沙发。他的眼睛盯着屏幕，不看林晓。
“我不去，我又没病。”声音不耐烦，像在赶一只嗡嗡叫的蚊子。
林晓不急不慢。她把茶杯放回茶几上，杯底磕在玻璃面上，发出轻微的叮当声。她靠在沙发上，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，坐姿端正，表情平静。
“妈和妹妹都去了，你不去，别人不会觉得你没问题，反而会觉得你在逃避。”
赵磊放下手机。他的眉头皱起来，皱得很深，像两道被刀刻出来的沟壑。他的眼睛瞪着林晓，嘴唇抿成一条线，下巴绷得紧紧的。
“你少激我。”声音很冷，冷得像冬天的自来水。
林晓站起来。动作很慢，很稳，像一个演员在舞台上走到聚光灯下。她整了整衣领，拿起茶几上的茶杯，走向厨房。
“随便你。不过二婶昨天还问我，说你最近总加班是不是婚姻出问题了。”她没有回头，声音轻飘飘的，像一片落叶。
赵磊的脸色变了。
不是那种慢慢变的，是一瞬间变的。像有人按了一个开关，他的脸从正常变成了苍白。他的手指在沙发上抓了一下，指甲掐进了真皮里，留下几道浅浅的印记。他的脑子里在飞速运转——二婶。那个全家族最爱嚼舌根的女人。如果二婶已经在问了，那说明三姑也知道了，大舅也知道了，所有亲戚都知道了。他们会怎么说？他们会说赵磊的婚姻出了问题，会说赵磊的老婆在闹离婚，会说赵磊肯定做了什么对不起老婆的事。他不能让别人这么说他。
沉默了一分钟。客厅里只有空调的嗡嗡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汽车喇叭声。赵磊的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，又停了。
“去就去。”声音闷闷的，像是在跟自己赌气。
第二天下午，心理咨询室。
赵磊坐在沙发上，翘着二郎腿，一只脚不停地抖，抖得茶几上的水杯里的水面都在微微晃动。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Polo衫，领口竖起，手腕上戴着一块看起来很贵的表。他的下巴微抬，嘴角往下撇，整张脸写满了三个字：不耐烦。
他没有看陈医生。他的目光落在窗台上那盆绿萝上，像是在研究那盆植物是怎么长的。
陈医生倒了一杯茶，放在他面前。他没有喝。
“赵先生，你对婚姻怎么看？”陈医生的声音温和，不急不慢。
赵磊的腿不抖了。他想了想，说：“挺好的。我妈管得多点，但我老婆应该理解。”
他的语气很笃定，像是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。他说“我妈”的时候，语气很自然，像在说“太阳从东边升起”。他说“我老婆”的时候，语气像是在说一个远房亲戚，隔着一层什么东西。
陈医生问：“你觉得你妈管得多是问题吗？”
赵磊的眉头皱了一下。“不是问题，我妈是为我们好。”他的声音大了一些，像是在捍卫什么很重要的东西。他转过头，第一次看向陈医生，目光里带着一丝警惕。
“她管得多，是因为她关心我们。现在有多少婆婆根本不管儿媳的死活？我妈愿意管，说明她把我老婆当自家人。”
陈医生没有反驳。他只是在病历上写了几笔。他问：“你爱你妻子吗？”
赵磊迟疑了一下。
那个迟疑很短，短到只有零点几秒。但陈医生捕捉到了。赵磊的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一下，嘴唇动了一下，然后说：“爱吧，结婚三年了。”那个“吧”字像一根刺，卡在句子里，拔不出来吞不下去。
陈医生又问：“你最近有外遇吗？”
赵磊瞬间僵住了。
他的身体像被电击了一样，整个人定在那里。腿不抖了，手不敲了，呼吸都停了半拍。他的脸从正常变成苍白，从苍白变成灰白。他的眼睛瞪得很大，瞳孔里映出陈医生的脸——那张脸上没有质问，没有指责，只有一种专业的、客观的平静。
“没有！你胡说！”声音又大又急，像被踩了尾巴的猫。他的身体往前倾，两只手撑在茶几上，茶几晃了一下，水杯里的水洒了一些出来。
陈医生没有后退。他只是安静地看着赵磊，看着他的脸，看着他的手，看着他的眼睛。他没有再问，因为他已经得到了他需要的答案。
他在病历上写下一行字：回避型依恋模式，对母亲过度顺从，婚姻中情感抽离，有出轨倾向（需进一步确认）。
字迹工整，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。
赵磊一把抢过病历。
手指捏着纸张，指节发白。他的眼睛扫过那行字，一个字一个字地读。回避型依恋。对母亲过度顺从。婚姻中情感抽离。有出轨倾向。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，插在他的心上。他看了很久，久到纸张在他手里开始微微发皱。
他把病历摔在茶几上。
“我有病？是她有病！她天天算计这个算计那个！她偷录音，偷拍照片，偷公司账目，她就是个疯子！”声音很大，大到咨询室的门板都在微微震动。他的脸涨得通红，脖子上的青筋暴起，像一个随时会爆炸的气球。
陈医生平静地说：“赵先生，我们只讨论您，不讨论您太太。”
赵磊的嘴巴张了张，想说什么，但陈医生的那句话像一堵墙，堵住了他所有的攻击。他张着嘴，站在那里，像一条被捞上岸的鱼。他的手指在发抖，嘴唇在发抖，连他站在那里的腿都在发抖。
他摔门离开咨询室。
门撞在门框上，发出巨响。走廊里的保洁阿姨吓了一跳，拖把掉在了地上。赵磊大步走向电梯，脚步很重，每一步都像要把地板踩穿。他的西装外套忘了拿，挂在咨询室的衣架上，他也没有回来取。
陈医生坐在咨询室里，听着那串脚步声越来越远。
他摇了摇头。然后他拿起电话，拨了林晓的号码。电话响了一声就接了。
“林女士，您丈夫有出轨倾向，您注意一下。”陈医生的声音还是很温和，很平静，像是在说一件需要提醒的事情。
电话那头传来林晓的声音，平静得像一面湖水：“我知道。”
陈医生愣了一下。
不是惊讶，是一种“果然如此”的了然。他没有问林晓怎么知道的，因为他知道林晓有自己的方式。他只是点了点头，说了一句“好”，然后挂了电话。
他放下手机，端起自己的茶杯，喝了一口茶。茶已经凉了，但他没有换。他坐在那里，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，想，这个家庭的裂缝比他想象的还要深。
赵磊坐在出租车里，看着窗外掠过的城市。
高楼、树、行人、公交车，一切都在飞速后退，像一部按了快进键的电影。他的脑子里乱成一锅粥，各种念头像苍蝇一样嗡嗡地飞。出轨倾向。他有出轨倾向吗？他没有。他只是跟小雯吃了几次饭，聊了几次天，牵了一次手，亲了一次嘴。那不算出轨。那只是……那只是他太累了，需要一个出口。林晓太精明了，整天算计这个算计那个，跟她在一起他喘不过气。小雯不一样，小雯单纯，小雯温柔，小雯不会跟他谈法律条款。
他不会离婚的。他只是……他只是需要一个出口。
他在心里把这句话重复了三遍，像是在念咒语，念完之后，他的心跳平静了一些。他靠在座椅上，闭上眼睛。
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，没有说话，把收音机的声音调小了一些。
到家的时候，天已经黑了。
赵磊推开家门，客厅里没有人。走廊里的灯亮着，昏黄的光照在地毯上，把地毯的纹理照得像一张老人的脸。他换了鞋，走上楼，经过林晓的房间时，门关着，门缝里透出一线光。他在门口停了一下，想敲门，手伸出去，又缩了回来。他转身，走进自己的房间，关上门。
他躺在床上，盯着天花板。
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，从角落延伸到灯座，像一条干涸的河流。他以前从来没有注意过这道裂缝。今天他注意了，因为他脑子里那些念头终于安静下来，安静到他开始注意一些以前从未注意过的东西。
手机震了一下。小雯发来一条消息：“今天怎么没来找我？”
他看着那行字，看了很久。他的手指在屏幕上悬着，想打字，又不知道该打什么。最后他打了三个字：“加班了。”
发送。
他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，翻了个身，面朝墙壁。墙壁是白色的，在黑暗中泛着淡淡的灰。他盯着那片灰色，想起了林晓说的话：“下一个该你了。”
她早就知道了。她什么都知道。
他闭上眼睛，黑暗像潮水一样涌上来。他在黑暗里听到了楼下客厅里林晓的脚步声，听到了她关灯的声音，听到了她上楼的声音。脚步声经过他的房间，没有停，继续往前走，走进她的房间，关门，锁门。锁扣咔嗒一声，像一句宣判。
他翻了个身，把被子蒙在头上。
林晓站在窗前，看着窗外的夜色。手机在手里握着，屏幕还亮着，陈医生发来的最后一条消息还在上面：“你丈夫的反应很典型。回避型依恋的人通常不会主动寻求帮助，因为他们不认为问题是自己的。”
她回复：“我知道。”
她放下手机，看着窗外的城市。灯火一盏一盏灭掉，最后只剩下几颗零星的亮点。她想，赵磊现在应该躺在床上，脑子里乱成一锅粥。他在想她到底知道多少，在想她手里有什么证据，在想她下一步会做什么。他不会想到，她什么都不需要做。她只需要等。等他犯错，等他露出破绽，等他自己把自己推进深渊。
她拉上窗帘，躺在床上，关了灯。
黑暗里，她的眼睛亮着。不是因为恐惧，是因为清醒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