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卷 凡尘劫·仙姬落
第六十五章 神力未灭
青云山的风，是寒的。
寒得像九霄天庭的冰，刮在骨头上，带着神祇的冷漠与凡躯的战栗。整座山门早已不复往日仙家气象，青云殿塌成一片残垣断壁，青石地面裂开如蛛网，烟尘久久不散，将天地染成一片灰茫。
高空之上，浓云如墨，翻涌不休。
一道金色伟岸身影悬于云巅，仙光缭绕，威严如天——那是天界下凡执行天刑的天仙分身。
而在这片崩塌废墟的最中央，两道身影孤然而立。
凌辰在前，白衣瑶汐在后。
前者以凡俗金丹，硬撼天威；后者以失忆之躯，无意识间，撑起了一片连天命都无法踏足的屏障。
天地之间，只剩下两道神光对峙。
一道炽烈如骄阳，是天界的抹杀之威；
一道柔和如月华，是帝姬的本能守护。
金色神光疯狂咆哮、冲击、震颤，却被那层看似微弱的白光死死挡在外面，寸步难进。
距离凌辰的天灵，不过一尺之遥，却如隔天地。
凌辰浑身都在颤抖。
不是恐惧，是激动，是震撼，是一股从心底炸开的滚烫。
他一直以为，是自己在护着她。
从乱葬岗尸山之中将她抱起，从战火纷飞里带她逃亡，从外门欺凌下将她护住，从宗门逼迫前为她挺身……他一直以为，自己是她在凡尘唯一的依靠。
直到此刻他才明白。
从头到尾，都是她在护着他。
山林恶徒，被她无形神性震死；
妖兽环伺，因她气息退散；
宗门刁难，碍于她莫名威严不敢过分；
今日天仙绝杀，亦是她轻轻抬手，挡下了必死一击。
她不懂人情，不懂道谢，不懂温柔，甚至不懂自己是谁。
可她的本能，她的骨血，她深藏的神性，从未让他真正独自面对过死局。
凌辰喉结滚动，眼眶微热，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。
他只是更加挺直脊背，将瑶汐护得更紧了一些。
这一次，不再是为了庇护，而是为了并肩。
云巅之上。
天仙分身那淡漠无情、高高在上的意志，在这一刻，终于崩了。
“那是……帝姬神光？！”
一声惊怒之语，如九天惊雷，轰然砸落。
整座青云山都剧烈一震，残柱碎石簌簌掉落，空气仿佛被一只无形大手狠狠攥紧。
青云宗主莫青云瘫倒在废墟边缘，脸色惨白如纸，听到这一声，浑身猛地一颤，几乎魂飞魄散。
帝姬神光？！
他之前只当瑶汐是某位陨落的上古仙人残魂、是走火入魔的散修、是带着奇遇的异类……却万万不敢想象，竟是“帝姬”二字。
帝。
姬。
这两个字，在凡俗修仙界，已是传说顶端的称谓。
那是天庭神籍、位列尊位、执掌一方天道规则的无上存在！
莫青云苦修数百年，金丹后期修为，在凡俗算一方豪强，可在真正的天界帝姬面前，连尘埃都算不上。
“不可能……”莫青云喃喃自语，心神巨震，“她明明失忆懵懂，不食人间烟火，连灵力运转都不会……怎么会是帝姬？！”
四周各峰长老、内门外门弟子，早已吓得噤若寒蝉，匍匐在地，连头都不敢抬。
帝姬二字入耳，所有人都明白了——
他们之前轻视、排挤、视作异类、甚至想抓去当侍女的白衣女子，是一位从九天跌落的帝姬。
是神。
而他们，是蝼蚁。
云巅之上，天仙分身的惊怒越来越浓，金色仙光剧烈翻腾，几乎要撕裂云层。
“本尊亲眼看着你被诸神宣判！”
“瑶汐帝姬，你触犯天规，自引红尘劫，神位被夺，神性被封，记忆被洗，神力本该尽数磨灭！”
“你如今，只是一具跌落凡尘的凡俗躯壳，一段被抹去的过往，一缕被天道抛弃的残魂！”
“为何——”
“你的帝姬神光，依旧能挡本尊的天刑一击？！”
每一字，都带着难以置信的震怒。
每一句，都掀动狂风，卷动天地灵气暴乱。
瑶汐依旧垂着眼，神情淡漠，无悲无喜。
她听不懂什么是天规，什么是神位，什么是红尘劫。
她只知道，眼前这金光很刺眼，很危险，想要伤害身前这个人。
所以她抬手。
所以她挡下。
仅此而已。
她没有回应，没有辩解，没有愤怒。
可正是这种沉默，这种近乎本能的守护，比任何反驳都更具冲击力。
天仙分身见状，怒意更盛，声音拔高，近乎咆哮：
“帝姬神力……未灭！！！”
五个字，如五道天雷，同时劈在青云山每一个人心上。
帝姬神力未灭！
这一句话，彻底宣判了青云宗之前所有算计的荒谬与可笑。
他们以为收留了一桩仙缘，结果收留了一场天诛；
他们以为能将瑶汐献给天仙换平安，结果这位帝姬，神力仍在；
他们以为逼死凌辰就能息事宁人，结果……他们逼的，是一个连天界都无法真正抹杀的存在所护着的人。
莫青云面如死灰，浑身冰凉，一股彻骨的悔意与恐惧，从脚底直冲头顶。
他悔。
悔不该贪图那虚无缥缈的仙缘，将这两尊煞神引入山门；
悔不该为了自保，对凌辰步步紧逼，要他自废修为；
悔不该站在天界一侧，要将凌辰献祭出去。
现在一切都清楚了。
帝姬神力未灭，这天刑，非但没那么容易执行，甚至可能引火烧身。
而青云宗，夹在天界与帝姬之间，早已成了最可悲的垫脚石。
“帝姬神力未灭……”莫青云喃喃，眼神涣散，“我们……到底招惹了什么……”
废墟之中，凌辰听得清清楚楚。
帝姬。
神力未灭。
原来她的身份，如此尊贵；
原来她的坠落，如此沉重；
原来天道追杀她，是因为她曾是站在九天之巅的人。
凌辰心中没有畏惧，只有一股难以言喻的心疼。
那样高高在上的存在，如今却失忆、茫然、不懂人情、不会吃饭、不会道谢，像个误入凡尘的孩子，跟着他在乱世里颠沛流离。
她本该受万仙朝拜，受诸天敬仰。
如今却要和他一起，被整个宗门背叛，被天界追杀。
凌辰猛地握紧双拳，指节发白，体内金丹嗡鸣作响，那丝从尸山血海中觉醒的道骨，在这一刻微微发烫。
帝姬又如何？
天命又如何？
她是他在乱葬岗抱回来的人。
是他一路护着，也一路护着他的人。
谁要杀她，谁要杀他，他都一力挡下。
云巅之上，天仙分身的杀意，已经彻底沸腾。
“神力未灭又如何？！”
“你已堕入凡尘，身受劫数，不再是天庭尊位！本尊奉天道之命，执掌天刑，有权将你一同论处！”
“瑶汐，本尊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——”
“立刻，撤去神光，让开道路！”
“让本尊抹杀此僚，天刑可暂不波及于你！”
天仙在威胁。
威胁一位神力未灭的帝姬。
可瑶汐依旧无动于衷。
那层柔和的白色神光，依旧稳稳挡在凌辰身前，没有丝毫减弱，没有丝毫动摇。
不撤。
不让。
不动。
她用最冷漠的姿态，做出了最坚定的选择。
天仙见状，怒极而笑，笑声冰冷刺骨：
“好！好得很！”
“昔日高高在上的瑶汐帝姬，如今竟然为了一个卑贱凡俗，违抗天命，庇护蝼蚁！”
“既然你执意护他，那本尊便连你一同视作叛逆！”
“今日，本尊便破了你这残存神光，将你二人一同打灭！”
话音落下。
天仙分身双手一合，金色仙光暴涨十倍，天际云层彻底炸开，一道比之前粗大数倍的金色光柱，再次凝聚，天地间只剩下刺眼的金光，与死亡的气息。
整个青云山，都在这股力量下瑟瑟发抖。
莫青云面无人色，心中只剩下一个疯狂的念头：
不能再这样下去！
青云宗会被彻底拖死！
为了宗门，为了活命，必须做出选择！
他猛地抬头，看向废墟中的凌辰与瑶汐，眼神之中，最后一丝犹豫彻底泯灭，只剩下冰冷的狠戾与决绝。
天仙震怒，帝姬挡杀，凌辰不屈。
三方压力之下，青云宗，终于走到了彻底倒戈的边缘。
莫青云缓缓站起身，周身金丹后期灵力轰然爆发，声音凄厉，传遍全山：
“所有青云宗弟子听令！”
“凌辰引天诛入山，祸乱宗门！”
“瑶汐为天界禁忌，神力未灭，动摇天道！”
“为保我青云宗传承，为平息天仙之怒——”
“今日起，全宗上下，共杀凌辰，擒拿瑶汐！”
“违者，以叛门论处，当场格杀！”
一字一句，彻底撕破了最后一层面皮。
宗门大义，同门情谊，昔日收留之恩，在生存面前，一文不值。
背叛，从此刻开始。
废墟之中，凌辰听到这一声，眼神一点点冷了下去。
没有意外，没有愤怒，只有一片彻骨的寒凉。
从进入青云宗的那一天起，他隐忍、低调、努力修炼、完成任务、不惹是非。
可换来的，是欺压，是刁难，是克扣，是逼迫，是背叛。
也罢。
既然你们选择站在天的一边，站在杀意的一边。
那我便，杀出一条血路。
凌辰缓缓转过身，与瑶汐面对面而立。
他看着她淡漠如雪的容颜，轻轻开口，声音平静却坚定：
“瑶汐，别怕。”
“接下来，换我来护你。”
瑶汐微微抬眸，眸子清澈如泉，轻轻“嗯”了一声。
轻不可闻，却像一股暖流，注入凌辰心底。
凌辰转身，面向全宗背叛，面向天仙威压，面向漫天杀机。
金丹之力轰然爆发，金色灵光冲天而起。
“青云宗。”
“天仙。”
“天命。”
“今日，我凌辰，一并接下！”
狂风卷起他的衣袍，少年身影孤高而决绝，立于天地之间。
身后，是白衣帝姬无言的守护；
身前，是整个世界的追杀与背叛。
一场席卷凡俗与天界的血战，正式拉开序幕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