假包事件后的第二天,赵家餐厅。
圆桌上摆着清炒时蔬、西红柿炒蛋、一碗紫菜汤,菜比平时少了两道。婆婆没有心情做菜,阿姨做了几个简单的,端上桌,一家人围坐。筷子碰碗沿的声音很轻,像怕惊动了什么。咀嚼声被压到最低,每个人都在埋头吃饭,没有人说话。空气沉得像要下雨。
林晓放下筷子。
动作很轻,但筷子落在桌上时发出的那一声细微的碰撞,在死寂的餐厅里格外清晰。全家人的目光齐刷刷地射向她。
“爸,妈,我有个提议。”声音不大,但很稳,像一颗石子投进了平静的湖面。
没有人接话。婆婆盯着碗里的米饭,像是那碗饭跟她有仇。公公端着汤碗,汤已经凉了,他一口没喝。赵磊低头扒饭,筷子扒得飞快,像是在赶时间。赵琳抬起头,看了林晓一眼,又低下头。
林晓不急不慢地说:“我们家里最近矛盾太多了,我建议全家一起去做心理咨询,为了家庭和睦。”
婆婆第一个反对。
“我才不去!我没病!有病的是你!”筷子拍在桌上,弹了一下,滚到桌边,赵琳伸手接住了,放在婆婆碗旁边。婆婆的脸涨得通红,嘴唇紧抿,下巴绷得像一块石头。她的眼睛瞪着林晓,像两把出鞘的刀。
林晓不接话。她只是看着公公。
公公赵国强放下筷子。筷子落在桌上,发出沉闷的声响。他沉默了几秒,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,又停了。他的目光在林晓脸上停留了一瞬,然后移开。
“去就去,花不了几个钱。”声音很沉,像一口钟被人敲了一下。
婆婆瞪眼:“老赵!”
公公瞪回去:“你闭嘴,再闹下去公司股价都让你闹崩了。”声音不大,但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压。婆婆的嘴巴张了张,想说什么,但看到公公的眼神,又把话咽了回去。她的嘴唇在发抖,手指在发抖,连她脖子上的金项链都在微微晃动。但她不敢说话了。她怕公公,怕他真的生气,怕他真的不管她了。
赵磊抬起头:“我不去,我没空。”声音不耐烦,像被逼着去做一件无聊的事。他低头继续扒饭,扒了两口,又抬起头,发现所有人都在看他,又低下头。
林晓温柔地说:“你不想去就不去,但妈和妹妹都去了,你不去,别人会觉得你有问题。”
赵磊的筷子停了一下。停了大概三秒。然后他继续扒饭,但扒饭的速度慢了,像是在咀嚼刚才那句话。别人会觉得你有问题。他是一个在乎别人看法的人,比在乎任何事情都在乎。他不在乎林晓怎么看他,不在乎他妈妈怎么管他,但他不能让别人觉得他有问题。
“去就去。”声音闷闷的,像是在跟碗说话。
赵琳主动说:“我去。”
声音不大,但很清晰。婆婆和赵磊同时看她,目光里带着惊讶和不解。在他们的认知里,赵琳应该站在他们那边,应该反对林晓的一切提议。但她说了“我去”,她说得很平静,没有犹豫,没有勉强,像是在说一件她想做的事情。
赵琳低头扒饭。她扒饭的动作很快,像是想把自己藏进碗里。但她的耳朵红了,红得像煮熟的虾。她知道他们在看她,但她没有抬头,因为她不敢看他们。
林晓微微点头。那个点头很轻,轻到几乎看不见,但赵琳看到了。她的耳朵更红了,但嘴角微微上扬了一点。
饭后,林晓回到房间,锁门。
锁扣咔嗒一声。她走到书桌前,坐下,打开手机。通讯录里有一个号码——陈医生,市里最好的家庭心理咨询师。她之前联系过,但一直没有确定时间。现在时间到了。
她拨过去,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。
“陈医生您好,我是林晓。之前跟您约过家庭咨询的事,现在可以安排了。”
“林女士,您好。”陈医生的声音温和,像一杯温热的茶,“您想约什么时间?”
“下周。先安排婆婆,然后是小姑子,然后是丈夫。如果公公愿意,也可以安排。”林晓的声音平静,像是在安排一次普通的体检。
陈医生沉默了一下:“家庭咨询通常建议一起做,分开做的效果会打折扣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林晓说,“但他们不会一起来的。一个一个来,总比不来强。”
陈医生又沉默了一下。电话那头传来翻纸的声音,像是在查日程表。“下周一下午两点,可以安排第一位。”
“好,先让婆婆来。”
陈医生问:“你想达到什么效果?”
林晓想了想。她不是想让医生治好他们,不是想让这个家变得和睦,不是想让婆婆变成一个通情达理的人。她只是想让镜子立在他们面前,让他们看到真实的自己。
“让他们认识真实的自己。”她说。
陈医生沉默了好一会儿,像是在品味这句话的分量。然后他说:“好,按专业标准来。我不会偏袒任何人,也不会刻意针对任何人。该是什么诊断,就是什么诊断。”
“谢谢陈医生。”
林晓挂了电话,把手机放在桌上。她打开备忘录,新建一条提醒:周一下午两点,婆婆咨询。她又加了一条:周二下午两点,赵琳咨询。再加一条:周三下午两点,赵磊咨询。公公的,先空着,等她看看情况再说。
她想了想,给陈医生发了一条消息:“下周可以安排他们四个的咨询了。先从婆婆开始。”
陈医生秒回:“收到。”
两个字,但林晓从这两个字里读出了很多东西。陈医生没有问为什么,没有劝她再考虑,没有说“一家人要互相理解”之类的话。他只是说“收到”,像一个战士接到命令,不问为什么,只问什么时候开始。
林晓放下手机,靠在椅背上。
天花板上的裂缝还在,从角落延伸到灯座,像一条干涸的河流。她盯着那条裂缝,想,陈医生是那条裂缝的修复师,会一点一点把裂缝填上。但林晓知道,有些裂缝是填不上的。她不需要填上,她只需要让裂缝变得更大,大到让里面那些腐烂的东西暴露出来。
婆婆来了,她会怎么说?会说“我那个农村儿媳没规矩”,会说“她嫁到我们家是祖坟冒青烟”,会说“她就是个白眼狼”。陈医生会问她“你为什么看不起农村人”,她会说“农村人就是低人一等”。陈医生会在病历上写下一行字,一行她看不懂但每一个字都像判决书的字——偏见型人格障碍倾向。
赵琳来了,她会怎么说?会说“我欠了八十万网贷”,会说“我嫂子帮我还了”,会说“我对不起她”。陈医生会在病历上写下——表演型人格障碍倾向、冲动控制障碍、虚荣型自恋特征。赵琳会哭,会承认错误,会哭着回家抱住林晓说“嫂子对不起”。林晓会抱住她,拍着她的背,说“没事的,我们慢慢改”。那不是一个虚伪的拥抱,是一个姐姐对一个妹妹的拥抱。林晓没有妹妹,赵琳没有姐姐,她们在彼此身上找到了血缘没有给她们的东西。
赵磊来了,他会怎么说?会说“我妈管得多点,但我老婆应该理解”,会说“我妈是为我们好”。陈医生会问他“你爱你妻子吗”,他会迟疑,会说“爱吧,结婚三年了”。陈医生会问他“你最近有外遇吗”,他会瞬间僵住,会说“没有!你胡说!”但他的身体比他的嘴巴诚实。他的脸会变白,手心会出汗,眼睛会不敢看人。陈医生会写下——回避型依恋模式,对母亲过度顺从,婚姻中情感抽离,有出轨倾向。
林晓知道赵磊出轨,但赵磊不知道她知道。这是一场不对等的战争——她手里握着所有的牌,他以为他们还在同一起跑线上。
她站起身,走到窗前。
窗外夜色沉沉,没有月亮,没有星星,只有远处城市的灯火,像一片倒扣的星空。她看着那些光,想,婆婆会去的,因为她不能不去。公公说了去,她不敢不去。赵琳会去的,因为她想去。赵磊会去的,因为他怕别人觉得他有问题。公公去不去,不重要。公公没有病,公公只是自私。自私不是病,是性格。性格改不了,也不需要改。她只需要公公手里的公司,公公只需要她手里的证据。这是交易,不是治疗。
她转过身,走回书桌前,坐下,打开笔记本电脑。
屏幕亮起来,壁纸是大海,那艘帆船还在海面上漂着。她打开一个文档,标题是“心理咨询安排”。她在第一行写下:婆婆,下周一,下午两点。第二行:赵琳,下周二,下午两点。第三行:赵磊,下周三,下午两点。第四行空着,她想了想,写下:公公,待定。
她保存文档,关掉电脑。
手机又震了。陈医生发来一条消息:“林女士,有件事我想提前跟你说。心理咨询不是审判,诊断不是判决。它只是帮助人们理解自己的一种方式。”
林晓回复:“我知道。我不是要审判他们,我是要他们审判自己。”
陈医生没有再回复。
林晓把手机放在桌上,关掉台灯。房间陷入黑暗。她躺在床上,睁着眼睛,盯着天花板。裂缝在黑暗中若隐若现,像一条沉睡的蛇。她盯着那条裂缝,想,下周,这条裂缝会醒过来。
她闭上眼睛。
黑暗像潮水一样涌上来。她在黑暗里听到了楼下婆婆的脚步声,听到了她在厨房里翻找东西的声音,听到了她打开冰箱又关上的声音。婆婆在找吃的,因为她晚上没吃饱。假包事件让她没了胃口,但半夜的时候,胃会唤醒她。
林晓想,婆婆的胃醒了,但她的心还在睡。不知道陈医生能不能叫醒她。
她翻了个身,面朝墙壁。墙壁是白色的,在黑暗中泛着淡淡的灰。她盯着那片灰色,想起了妈妈。妈妈走的那天,她握着妈妈的手,手很凉,骨节突出,像冬天的树枝。妈妈说晓晓,你要过得开心。她说好。妈妈说你一定要过得开心。她说好。
她现在过得很开心吗?她不知道。但她知道,她过得越来越清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