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家客厅,晚饭时间。
圆桌上摆着清蒸鲈鱼、红烧肉、蒜蓉西兰花、一盆老母鸡汤,米饭盛在青花瓷碗里,冒着热气。婆婆孙桂兰坐在主位,筷子夹着一块红烧肉,正要往嘴里送。公公赵国强坐在她右手边,面前摆着一杯白酒,酒已经喝了大半,脸微微泛红。
赵磊低头扒饭,赵琳心不在焉地挑着碗里的米粒。林晓坐在最下手的位置,小口小口地喝着汤。
公公突然夹了一块鱼肉,放在林晓碗里。
“晓晓,多吃点,最近瘦了。”声音不大,但很清晰,像一颗石子投进了平静的湖面。全家人的筷子都停了一下。婆婆瞪大眼睛看着公公,眼睛里写满了不可置信。赵磊抬起头,看了林晓一眼,又低下头。赵琳的筷子在碗沿上磕了一下,发出细微的叮当声。
婆婆瞪眼,公公假装没看见。
他端起酒杯,抿了一口白酒,眼睛盯着电视,好像那块鱼不是他夹的,好像刚才那句话不是他说的。但他的耳朵竖着,在等林晓的回答。
——公公心想:这女人能整治我老婆,正好借刀杀人,让她跟我老婆斗,我在后面看戏。
那个声音从水底传来,闷闷的,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像刻在石头上。林晓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,那弧度很小,小到只有她自己知道。她笑着接菜:“谢谢爸。”
筷子夹起那块鱼肉,送进嘴里,慢慢咀嚼。鱼肉很嫩,入口即化,但林晓尝不出味道,她的脑子里在飞速运转。借刀杀人。公公想利用她对婆婆的不满,让她们婆媳斗得更狠,他好坐收渔利。他以为她看不出来,但他不知道她能听到他的心里话。
她咽下鱼肉,放下筷子,抬起头,看着公公。
“对了,公司最近还好吗?”语气随意得像在问今天天气不错。
公公筷子一顿。那块红烧肉停在他嘴边,距离嘴唇只有一厘米。他愣了一秒,把肉塞进嘴里,嚼了两下,咽下去,喝了口酒,才慢悠悠地回答。
“挺好的,怎么了?”声音很稳,但林晓注意到他握着酒杯的手指收紧了一点。
“没事,就是关心一下。”林晓笑了笑,低下头继续喝汤。
汤有点烫,她吹了吹,嘴唇轻轻碰着碗沿,发出细微的吸溜声。她的表情很自然,像一个孝顺的儿媳在关心公公的事业。但公公的脸色已经微微变了,不是那种明显的变,是一种只有很仔细才能发现的微妙变化——眉毛拧了一下,嘴角往下撇了一下,整张脸像一张被揉了一下的纸,虽然展平了,但皱痕还在。
——公公心想:她不会发现账目有问题了吧?不可能,做得天衣无缝。
林晓的耳朵捕捉到了那句话。账目有问题。做得天衣无缝。她把这两个短语在心里默念了一遍,然后像存文件一样存进了记忆的文件夹里。
晚饭继续。婆婆又开始唠叨赵琳的婚事,赵磊的手机响了,他低头看了一眼,没有接,按掉了。赵琳扒拉着碗里的饭,一粒一粒地数,像在完成一项惩罚性的任务。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,正常的晚饭,正常的一家人,正常的闲聊。
但林晓知道,一切都不正常了。
第二天,林晓借口“熟悉公司业务”去财务部查账。
她穿着一身黑色的职业装,头发盘起来,戴着一副平光眼镜,看起来像一个来审计的会计师。她是股东,持股30%,没有人敢拦她。财务经理亲自出来迎接,脸上堆着笑,手心却在出汗。
“林总,您想看哪方面的账目?”财务经理搓着手,声音里带着一丝紧张。
“近三年的全套财务报表。”林晓的声音不大,但很清晰,每个字都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分量,“资产负债表、利润表、现金流量表、税务申报表、银行流水、往来明细、采购合同,都要。”
财务经理的脸抽搐了一下。他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但看到林晓的眼神,又把话咽了回去。那眼神不冷,不热,不凶,不怒,就是平静地看着他,但那种平静让他想起上级税务机关来检查时的表情。
“好的,林总,您稍等。”他转身走进档案室,过了十分钟,抱着一摞文件出来。文件堆在桌上,有半人高。他把最上面的一份递给林晓。
“这是近三年的资产负债表和利润表,审计过的。”他的手指在文件封面上点了点,“这是税务申报表,原件,没审计过的。”他又指了指第二份。
林晓翻开第一份,快速浏览。数字密密麻麻,像蚂蚁爬满了纸面。她不是财务专家,但她有王律师。她拿出手机,一页一页地拍。
资产负债表,拍。利润表,拍。现金流量表,拍。税务申报表,拍。银行流水,拍。往来明细,拍。采购合同,拍。她拍了整整四十分钟,手指在屏幕上按了几百次。财务经理站在一边,脸上的汗越来越多,领带歪了,衬衫腋下湿了两大片。
“林总,您拍这些是……”他小心翼翼地问。
“研究。”林晓把手机收起来,站起来,整了整衣领,“公司是我的,我得了解它。”她朝财务经理笑了笑,那笑容很官方,很职业,没有温度。
财务经理送她到门口,弯腰鞠了一躬:“林总慢走。”
林晓走出公司大门,阳光刺眼。她戴上墨镜,叫了一辆出租车,直奔家里。一路上她什么都没有想,只是看着窗外的城市在移动,高楼、树、行人、公交车,一切都在飞速后退,像一部按了快进键的电影。
回到家,林晓锁上房门,把报表照片全部发给王律师。一张一张,按顺序排列,文件名标好日期和类型。发送键按下,叮的一声,文件飞出去了。
王律师秒回:“收到。给我一小时。”
林晓把手机放在桌上,去厨房给自己倒了一杯水。水是凉的,她一口气喝了半杯,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往下流,胃里一阵激灵。她站在窗前,看着外面的花园。花园里的桂花树开满了花,金黄的,一簇一簇,像天上的星星掉在了树上。有几个小孩在滑梯上爬上爬下,笑声透过玻璃传进来,闷闷的,像隔了一层水。
一小时过去了。
手机震了。王律师发来一份分析报告,PDF格式,三十多页。林晓点开,一页一页地看。第一页,资产负债表分析。资产虚增约两千万,负债低估约八百万,净资产虚高约两千八百万。第二页,利润表分析。营业收入与税务申报不符,差额三千万,涉嫌偷税漏税。第三页,现金流量表分析。经营活动现金流持续为负,投资活动现金流异常,筹资活动现金流依赖银行贷款,资金链紧张。
她翻到第十五页。王律师用红笔写了一行字:偷税漏税金额约800万,够判五年。
林晓看着那行字,看了很久。800万,五年。不是小数目。她保存好所有文件,存进加密文件夹,命名为“证据004-公司账目”。然后她打开邮箱,新建一封邮件。
收件人栏,她输入了公公竞争对手的邮箱地址——那个地址她三个月前就拿到了,一直存在草稿箱里。附件,她添加了财务疑点的截图,三张,最关键的三个地方。正文,她打了一行字:“赵国强公司的账,挖挖看。”
她看着屏幕,光标在发送键上闪烁。
只要她点击发送,这封邮件就会飞出去,飞到公公的竞争对手手里。那个人会找人查账,会把问题曝光,会把公司推向悬崖。然后税务局会来,警察会来,公公会被带走。公司会破产,股票会变成废纸,赵家会彻底崩塌。
她的手指悬在鼠标上方,停在那里。
她没有点击。
她移动鼠标,点击了“保存到草稿箱”。邮件存起来了,随时可以发,但她选择不发。还不是时候。这把刀要用在最关键的时刻,而不是现在。
她关掉电脑,站起身,走出书房。
楼下的客厅里,公公赵国强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。电视里在播新闻,一个经济学家在分析股市走势,公公听得很认真,手里的茶杯端着一动不动,眼睛盯着屏幕,嘴巴微微张开。
林晓走进厨房,烧了一壶水。水开了,咕嘟咕嘟响,蒸汽从壶嘴里冒出来,在空气中翻滚。她拿了一个干净的茶杯,放了一撮龙井茶,冲上滚水。茶叶在开水中慢慢舒展开,像一朵朵绿色的花,在水面上漂浮。
她端着茶杯,走到客厅。
“爸,喝茶。”
声音很轻,很温柔,像一个孝顺的儿媳在给公公敬茶。公公接过茶杯,杯壁有点烫,他吹了吹,正要喝。
林晓笑着说:“公司账目我看了,挺复杂的。我邮箱里有一封写好的邮件,还没点发送——您猜收件人是谁?”
公公手一抖。
滚烫的茶水洒了出来,泼在他的手上,手背立刻红了一片。他龇牙咧嘴,把茶杯往茶几上一顿,茶杯倒了,茶水在桌面上漫开,浸湿了报纸的一角,水滴顺着桌沿往下流,滴在地毯上,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。
林晓递过去一张纸巾,动作不急不慢:“爸,小心烫。”
公公接过纸巾,胡乱擦着手背,眼睛却盯着林晓。那眼神里有一种被逼到墙角的、走投无路的光。他害怕了。不是因为茶水烫,是因为林晓那句“还没点发送”。
“那封邮件发不发,全看您的态度。”林晓的声音还是那么轻,那么柔,但每一个字都像锤子一样砸在公公的心上。
她转身上楼,高跟鞋踩在楼梯上,嗒嗒嗒嗒,节奏不紧不慢。身后,公公的眼神又惊又怒,像一头被猎人瞄准了却找不到逃跑方向的困兽。
林晓没有回头。
她走进房间,关上门,锁上。锁扣咔嗒一声。她靠在门板上,闭着眼睛,深呼吸。心跳很快,但不是紧张,是一种猎人看到猎物走进陷阱时的兴奋。她的手里现在有三张牌——婆婆的敲诈勒索,赵磊的出轨,公公的偷税漏税。她还有一张牌没翻出来——赵琳的网贷,但那不是她的牌,是她帮赵琳还的债,是她换赵琳忠诚的筹码。
她走到窗前,拉开窗帘。夕阳正从西边落下,把天空染成了橘红色。橘红色的光落在她脸上,让她的皮肤看起来暖洋洋的,像一个刚从沙滩上回来的人。她看着那片橘红色,想,这片天空很快就会变成黑夜,然后黎明会来。
她不怕黑夜。她已经在黑夜里走了三年。
手机在桌上震了一下。王律师发来消息:“你发了吗?”
林晓回复:“没有。存草稿了。”
王律师:“聪明。留到最后用。”
林晓:“我知道。”
她放下手机,走到书桌前,坐下,打开电脑。屏幕亮起来,壁纸是大海,那艘帆船还在海面上漂着。她打开加密文件夹,看着里面的四个证据文件夹:证据001(家规录音)、证据002(珠宝录像)、证据003(出轨照片)、证据004(公司账目)。四个文件夹,四种武器,四张牌。她不知道哪一张会在什么时候用上,但她知道,当她把它们一起扔出来的时候,没有人能接住。
她关掉电脑,走到窗前。
远处的城市灯火一盏一盏亮起来,像一片倒扣的星空。她想起妈妈,想起妈妈说过的话:“晓晓,做人要有底气。”底气是什么?底气是证据,是法律,是钱,是清醒。她现在都有了。
她对着窗玻璃里的自己笑了笑。玻璃上映出的那张脸,眼睛清澈,嘴角上扬,没有一丝犹豫。
她拉上窗帘,躺在床上,闭上眼睛。
黑暗像潮水一样涌上来。她在黑暗里听到了楼下公公的脚步声,听到了他在客厅里来回踱步,听到了他拿起电话又放下。她在黑暗里笑了,无声的笑,嘴角弯着,像一个刚刚赢了一局棋的棋手。
这盘棋还没下完。但胜负已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