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磊连续一周“加班”到半夜。
林晓躺在床上装睡,呼吸均匀,眼皮一动不动。走廊里的灯灭了,脚步声从楼梯口传来,很轻,轻得像猫踩在地毯上。赵磊蹑手蹑脚地推开门,门轴发出极细微的吱呀声,他停了一下,确认林晓没有醒,才侧身挤进来。
他脱掉外套,挂在衣架上,动作很慢,像是怕碰响任何一个衣架。然后他走进浴室,水声哗哗地响了五分钟,关了,吹风机嗡嗡了几分钟,又关了。他走出来,赤脚踩在地板上,走到床边,掀开被子,躺下来。
床垫微微陷了一下。
林晓的眼睛闭着,呼吸平稳,但她的耳朵是睁着的。她听到了他躺下的声音,听到了他翻身的声音,听到了他按下手机侧键、屏幕亮起、手指在屏幕上滑动的声音。
——不能让她知道我外面有人了。
那个声音从水底传来,闷闷的,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像刻在石头上。林晓的睫毛没有动,呼吸没有乱,心跳没有加速。她只是躺在那里的,像一个什么都没有听到的、熟睡的妻子。
但她在心里默默记下了一笔。
第二天晚上,赵磊出门“开会”。
他穿了一件深蓝色的衬衫,领口解开一颗扣子,喷了古龙水。那瓶古龙水是林晓去年送他的生日礼物,他一直没有用,今天突然用了。他在镜子前照了很久,整了整衣领,又整了整头发,确认自己看起来完美无缺,才拿起车钥匙出门。
楼下传来引擎发动的声音,车灯扫过窗帘,然后远去。
林晓从窗口看到那辆黑色的SUV消失在小区门口。她不急不慢地换上一身不起眼的衣服——深灰色卫衣,黑色裤子,帆布鞋。她把头发塞进一顶棒球帽里,戴上口罩,拿上手机和一把备用钥匙,从后门出去。
小区门口停着一排等客的出租车。她拉开第二辆的车门,坐进去。
“跟上前面那辆黑色SUV,别跟太近。”她的声音很平静,像是在说一件稀松平常的事。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,没有多问,踩下油门,跟了上去。
车流在城市的夜色中缓缓移动。赵磊的车一路往市中心开,经过三个路口,左转,再右转,停在一家西餐厅门口。西餐厅的招牌是法文的,闪着暖黄色的光,门口停着几辆豪车,穿着制服的泊车小弟跑过来,接过赵磊的车钥匙。
林晓让出租车停在对面街边,付了车费,下了车。她坐在路边的长椅上,掏出手机,打开相机,镜头对准西餐厅的落地窗。长椅的木头有点凉,晚风吹过来,带着烧烤摊的烟火气和汽车的尾气。
赵磊走进餐厅,一个年轻女人已经在靠窗位置等他。
她穿着一件红色的连衣裙,头发烫成大波浪,披在肩上。她的妆容很精致,眼线画得很长,嘴唇涂着亮红色的口红,在暖黄色的灯光下像一颗熟透的樱桃。她看到赵磊,站起来,笑着挽住他的手臂,动作很自然,像是做过无数遍。
赵磊没有躲。他笑着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,然后拉出椅子让她坐下,自己坐在对面。他点了两杯红酒,服务员端上来,他举起酒杯,和她碰了一下,杯壁碰撞发出清脆的叮声。
林晓的相机连续按下快门。咔嚓咔嚓咔嚓。
——他答应我三个月内离婚的,赵太太的位置迟早是我的。
女人的那个声音从水底传来,闷闷的,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像刻在石头上。林晓的手指在手机边框上停了一下,然后继续按快门。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,平静得像一面湖水。
赵磊和女人贴脸自拍。他搂着她的肩膀,女人把头靠在他肩上,两个人对着镜头笑。然后他夹了一块牛排,送到女人嘴边,女人张开嘴,咬了一口,嚼着嚼着笑了。他伸出手,用拇指擦掉她嘴角的酱汁,动作亲昵得像老夫老妻。
林晓全都拍了下来。每一张都清晰,每一帧都完整。
两人吃完饭,女人搂着赵磊的腰走出餐厅。赵磊的手搭在她肩上,两个人靠得很近,近到没有任何缝隙。他们在餐厅门口的灯光下停下脚步,女人踮起脚尖,赵磊低下头,接吻。
那个吻持续了五秒。也许是十秒。林晓没有数。她只是举着手机,把那个画面框进取景器里,按下快门。一张,两张,三张。然后她站起来,走到路边,拦了一辆出租车。
赵磊送女人上车,吻了吻她的额头,关上车门。女人从车窗里探出头,朝他挥了挥手。赵磊站在路边,目送那辆车消失在街角,然后转身走向停车场。
林晓比他早到家十分钟。
出租车停在小区后门,她用备用钥匙开了门,换上睡衣,把卫衣和裤子塞进洗衣机最底层。她走进厨房,打开冰箱,拿出一盒炖好的参汤,倒进锅里,开火加热。汤很快就热了,蒸汽从锅盖的缝隙里冒出来,带着参和枸杞的味道。
门锁响了。
赵磊走进来,衬衫上还有古龙水的味道,嘴角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。他换了鞋,走进客厅,看到林晓从厨房里端着一碗汤走出来。
“老公辛苦了,我给你炖了参汤。”她的声音温柔得像三月的风,脸上挂着一个妻子的、温暖的、体贴的笑。
赵磊心虚地笑:“今天开会特别累。”
他接过汤,碗有点烫,他吹了吹,喝了一口,又喝了一口,然后端起来一饮而尽。汤从碗沿溢出来一点,顺着他的下巴往下流,他用手背擦了一下。
“好喝。”他说。
林晓看着他喝,温柔地说:“早点休息。”
赵磊点点头,走上楼。浴室里传来水声,哗哗哗,然后是吹风机的嗡嗡声。林晓站在厨房里,把锅和碗洗了,擦干手,走上楼。
赵磊已经睡着了。他的手机放在床头柜上,屏幕朝下。林晓没有去看那部手机,她不需要看。她知道里面藏着什么——照片、聊天记录、转账记录,每一样都是证据。但她不需要,因为她已经拿到了她想要的那部分。
她走进书房,锁门。
锁扣咔嗒一声。她走到书桌前,坐下,打开电脑。屏幕亮起来,壁纸是大海,那艘帆船还在海面上漂着。她打开加密文件夹,输入密码:0315。那是她妈妈的生日。
文件夹里已经有“证据001(家规录音)”和“证据002(珠宝录像)”。她把今晚拍的照片拖进去,新建一个子文件夹,命名“证据003-出轨”。五十几张照片,每一张的时间、地点、人物都清清楚楚。
她打开第一张照片。赵磊和女人在餐厅靠窗的位置,女人挽着他的手臂,他的脸上带着笑。第二张,他喂她吃牛排。第三张,他擦她嘴角的酱汁。第四张,他们在餐厅门口接吻。
她看着屏幕上赵磊和女人接吻的照片,看了很久。照片里那个男人是她法律意义上的丈夫,但此刻她看着他,像一个陌生人在看一个陌生人的照片。没有愤怒,没有嫉妒,没有伤心,只有一种平静的、清醒的、像医生看X光片一样的审视。
“还差一个。”她轻声说。
还差一个能让赵磊彻底翻不了身的证据。照片只能证明他和别的女人在一起,但不足以证明他们有不正当关系。她需要更直接的证据——聊天记录、转账记录、或者一段录音。但她不急。她已经等了三年,不在乎再多等几天。
她关掉电脑,锁好门,走回卧室。
赵磊翻了个身,打起了呼噜。呼噜声不大,但很规律,像一台老旧的空调外机。林晓躺在他旁边,盯着天花板。裂缝还在,从角落延伸到灯座,像一条干涸的河流。她盯着那条裂缝,想,这条裂缝什么时候会裂开?
快了。
她在心里说。
她闭上眼睛,黑暗像潮水一样涌上来。她在黑暗里听到了赵磊的呼噜声,听到了窗外风吹桂花树的声音,听到了远处偶尔传来的汽车喇叭声。这些声音混在一起,像一首没有旋律的交响曲。
她想,这首交响曲很快就会结束了。
手机在床头柜上震了一下。她伸手摸过去,屏幕亮着,是王律师发来的消息:“睡了吗?”
林晓回复:“没有。”
王律师:“你老公那边有动静吗?”
林晓想了想,打字:“有。今天我拍到他跟别的女人在一起。”
王律师秒回:“靠。你打算怎么办?”
林晓:“离婚的时候用。”
王律师:“你不生气?”
林晓看着那三个字,看了很久。生气?她应该生气吗?三年前,她可能会生气。两年前,她可能会哭。一年前,她可能会难过。但现在,她什么感觉都没有。就像一个医生看到病人的X光片,片子上有一个肿瘤,医生说“啊,果然长了”,然后拿起手术刀,准备切除。
她回复:“没时间生气。我要睡觉了,明天还要早起。”
王律师发来一个拥抱的表情。林晓没有回复,把手机放回床头柜上,翻了个身,面朝墙壁。墙壁是白色的,上面有一小块污渍,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弄上去的。她盯着那块污渍,想,明天她要用什么理由去公司查账。
想着想着,她的呼吸变慢了,心跳变稳了。她睡着了,没有做梦。
第二天早上,她比赵磊早醒了半小时。她躺在床上,听着赵磊的闹钟响了三遍,听着他关掉闹钟、翻身、继续睡。她轻轻地起床,刷牙洗脸,换了衣服。她走到厨房,煮了两碗面条,煎了两个鸡蛋。
赵磊下楼的时候,面条已经摆在桌上了。鸡蛋煎得很漂亮,蛋黄刚好是溏心的。林晓坐在他对面,小口小口地吃着。
“今天还加班吗?”她问,语气随意得像在问今天天气不错。
赵磊低头吃面,没有抬头:“可能吧,最近项目紧。”
林晓“嗯”了一声,没有追问。
她吃完了面,把碗收进厨房,洗了,擦干,放进消毒柜。她拿起包,走到门口换鞋。赵磊还坐在餐桌前,面前的碗已经空了,但他没有动,坐在那里发呆。
林晓没有叫他。她拉开门,走出去,阳光照在脸上,暖暖的。她站在门口,深吸一口气,空气里有桂花的味道。她关上身后的门,走向公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