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上午，林晓书房。
窗帘拉开了一半，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，落在书桌上，把键盘照得发亮。她戴上耳机，麦克风调到合适的位置，录音软件已经启动，红色的圆形图标在屏幕右上角一闪一闪，像一个安静的心跳。面前的笔记本翻开到新的一页，上面写着今天的日期和两个字：李姐。
电脑屏幕亮着，视频通话窗口还黑着，等待对方接入。林晓深吸一口气，把椅子往前挪了挪，后背挺直，肩膀放松。她看了一眼时间，九点五十八分，还有两分钟。
屏幕亮了。
李姐的脸出现在画面里。和上一次相比，她的眼袋更深了，黑眼圈更重了，颧骨似乎又突出了几分。她的头发还是随便扎在脑后，几缕碎发掉在脸侧，没有化妆，嘴唇干裂起皮。她的身后是乱糟糟的客厅——沙发上堆着没叠的衣服，茶几上摆着吃剩的碗筷，地上散落着小孩的玩具。
背景音很嘈杂。婴儿的哭声像警报一样尖锐，一声接一声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。婆婆的骂声从远处传来，声音又尖又利：“哭哭哭，就知道哭！生个赔钱货还有脸哭！有本事生个带把的！”
然后是一声巨响，什么东西摔在了地上。李姐的肩膀抖了一下，眼眶红了，但没有哭。她已经学会了在婆婆面前不哭，因为哭了也没用，哭只会让婆婆骂得更凶。
林晓打开录音软件，把音量调高，确保能清晰地录下李姐的声音和背景里的所有声音。
“别哭，先回答我三个问题。”她的声音平静而笃定，像一杯温热的茶，不烫嘴，但能暖到心里。
李姐吸了吸鼻子，点了点头，手忙脚乱地找笔。她在沙发上翻了一会儿，从抱枕底下抽出一支圆珠笔，又从茶几上拿了一张皱巴巴的超市小票，翻到背面，准备写。
“第一，婚房登记在谁名下？”
“我老公。”李姐说，“但首付是我婆婆出的，她说房子是她的，我们只是借住。”
林晓在笔记本上写下：婚房——老公名下。首付——婆婆出资。
“第二，首付转账有没有备注‘赠与’？”
李姐愣了一下：“什么是备注？”
“就是你婆婆给你老公转账的时候，有没有在附言里写‘购房首付赠与’或者类似的字？”
李姐想了想，摇了摇头：“我不知道……我没看过转账记录。”
“想办法拿到。银行APP里可以查，或者让你老公截图。如果转账备注里写了‘赠与’，那这笔钱就是赠予你们的，不能要回去。如果没写，那就有文章可以做。”
李姐在超市小票的背面飞快地记着，字迹潦草，但每一个字都用力得要把纸戳穿。
“第三，你老公什么态度？”
李姐的笔停了。她低下头，沉默了几秒。当她再抬起头时，眼泪已经掉了下来。
“他说……他说我妈说得对，不生儿子就离婚。”
林晓没有打断她，让她哭。眼泪有时候是最好的发泄，哭完了，才能清醒。
李姐哭了大概半分钟，用袖子擦了擦脸，吸了吸鼻子，等着林晓说话。
林晓点头：“好，你有胜算。”
这三个字像一颗定心丸，李姐的眼睛亮了一下。那种亮不是兴奋，是一个在黑暗里走了很久的人突然看到了一束光。
“民法典第1062条，婚后还贷部分属于共同财产。不管首付是谁出的，只要你们婚后一起还贷款，那部分就是你们两个人的。你婆婆要你净身出户？法律不答应。”
李姐的笔又开始动了，在小票背面写下了“1062”三个数字。
“你婆婆的首付，如果没有书面赠与协议，可以主张是借款。她说是她出的钱，可以，但这笔钱不是她的，是她借给你们买房的。既然是借款，就要还。还完之后，房子跟她就没关系了。”
李姐抬起头，眼睛里有泪光在闪，但嘴角已经开始上扬了。
“你先发这三条法律条文给你老公。”林晓把屏幕共享打开，在文档里打出了三条法律条文的原文，字体放大，加粗，“截图发给他，一个字别改，一个字别删。”
李姐照做。她的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划来划去，截屏，打开微信，找到老公的对话框，发送。动作一气呵成，像一个战士在装填弹药。
五分钟后，她老公回消息了。李姐看了一眼，嘴唇在发抖。
“他怎么说？”林晓问。
“他说……他说‘我跟我妈说’。”李姐的声音在发抖，但那是激动在发抖，不是害怕。
“等。”林晓说。
等待的时间很漫长。视频通话窗口里，李姐坐在沙发上，手里攥着手机，眼睛盯着屏幕，一眨不眨。婴儿的哭声还在继续，婆婆的骂声还在继续，但李姐好像听不到了。她的全部注意力都在那部手机上，那部手机里藏着她未来的命运。
十分钟后，手机响了。
李姐接起来，没有说话，只是听。听了几秒，她的眼泪掉了下来。又听了几秒，她的嘴巴张开了，眼睛瞪得很大，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。又听了几秒，她把手机从耳边拿开，看着屏幕，确认打来电话的人真的是她老公。
“我妈说不逼你了。”老公在电话那头说，声音很闷，像是被人掐着脖子在说话。
李姐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，一颗接一颗往下掉。她用手捂住了嘴，不让自己哭出声。她的肩膀在剧烈颤抖，整个人像一片被风吹落的叶子。
“真的？”她的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。
“真的。”老公说，然后挂了。
电话挂断的嘟嘟声在安静的客厅里回荡。李姐握着手机，手在抖，整个身体在抖，连她嘴唇上的干裂都在抖。她哭了好一会儿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，哭得鼻涕眼泪糊了一脸。但她没有擦，她让那些眼泪肆意地流，因为这是高兴的眼泪，这是解脱的眼泪，这是三年来第一次不是因为委屈而流的眼泪。
书房的门突然被推开了。
赵磊站在门口，穿着皱巴巴的睡衣，头发乱得像鸡窝，眼睛还没完全睁开。他看了一眼林晓，看了一眼她头上的耳机，看了一眼电脑屏幕上那个哭得稀里哗啦的女人，嘴角撇了一下，露出一丝不屑的笑。
“你还开工作室？谁找你？你那个农村李姐？”他的语气很轻蔑，像在说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。他故意把“农村”两个字咬得很重，像是在提醒林晓——你也是农村的，别以为自己了不起。
林晓摘下耳机，不急不慢地转过头，看着他。她的目光平静得像一面湖水，湖面上倒映着他的脸——那张脸写着不屑、写着嘲讽、写着“你永远翻不了身”。
她微笑：“你妈啊，她是我最好的案例，免费帮我宣传。”
赵磊的脸僵住了。
那笑容像一记耳光，不重，但精准地打在了他最疼的地方。他的嘴巴张了张，想说什么，但什么也说不出来。他的脸从白变红，从红变紫，最后变成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颜色。他摔门出去，门撞在门框上，发出巨响，墙皮又掉了一小块，落在灰色的地毯上。
林晓看着门，看了两秒，然后重新戴上耳机，转回电脑前。
“李姐，还在吗？”
李姐在屏幕那头点头，眼泪还没干，但脸上的表情已经变了。不再是那种绝望的、无助的、生无可恋的表情，而是一种劫后余生的、带着庆幸的笑。
“接下来教你第二招，如何让你婆婆不再提生儿子的事。”
李姐拼命点头，拿起那支圆珠笔和那张皱巴巴的超市小票，准备继续写。小票的背面已经写满了，她又翻到正面，在购物清单的空白处继续记。
“第一，你婆婆再提生儿子的事，你就告诉她，生男生女取决于男方，不是女方。这是科学，不是迷信。她要是跟你吵，你就让她去问医生。”
李姐飞快地记着，笔尖在纸面上沙沙作响。
“第二，她要是说‘不生儿子就离婚’，你就告诉她，离婚可以，孩子归你，抚养费一分不能少。你老公的工资单你见过吧？每个月多少钱？按照法律规定，抚养费是他工资的百分之二十到三十。你算算，每个月他能给你多少。”
李姐的笔停了，抬起头，眼睛里有光在闪。那光不是泪光，是算计的光，是终于学会了反击的光。
“第三，也是最重要的一条——你从现在开始，给我存钱。”
“存钱？”李姐愣了一下。
“对，存钱。每个月从你老公的工资里转一笔到你自己的账户，不用多，五百一千都行。存够一笔钱，就是你离婚的底气。到时候你婆婆再拿离婚威胁你，你就不怕了。离就离，你带着孩子，有存款，有工作，你能活。”
李姐的眼泪又掉了下来。但这一次，她笑了。一边哭一边笑，像一个精神病人，但那种笑是真心的笑，是松了一口气的笑，是终于看到了希望的笑。
“林晓，你太厉害了。”她的声音在发抖，但那是激动在发抖，不是害怕。
林晓笑了，不是那种社交性的微笑，是真的、发自内心的、替她高兴的笑。
一小时后，咨询结束。
林晓摘下耳机，揉了揉被耳机压得发疼的耳朵。她端起桌上的水杯，喝了一口水，水已经凉了，但正好，润润嗓子。她刚把水杯放下，手机就开始狂震。
不是一下两下，是一连串的震动，像有人在手机那头拼命地按。她把手机从桌上拿起来，屏幕上是李姐发来的语音，一条接一条，像机关枪一样扫过来。
她点开第一条。
“林晓！林晓！我按你说的，把律师函模板发给我婆婆，你猜怎么着？她看完之后，脸都绿了！绿了你懂吗？像菠菜一样！”
林晓笑了。
第二条。
“她说‘这死丫头居然还认识律师’！哈哈哈哈，你不在现场，你没看到她的表情，我跟你说，比吃了苍蝇还难看！”
第三条。
“她说以后不管我们生孩子的事了！她说生男生女都一样！她居然说出了这种话！我嫁过去七年，第一次从她嘴里听到这句话！”
第四条。
“我要给你送锦旗！林老师，我一定要给你送锦旗！你救了我的命！不是帮了我，是救了我的命！”
林晓笑出了声，笑声不大，但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。她打字回复：“锦旗不用，给个好评就行。下周复诊，别忘了。”
她打完这行字，又想了想，加了一句：“记住，你婆婆不是变好了，是变聪明了。她怕你了。你要让她一直怕下去。”
李姐秒回：“收到！林老师！”
林晓放下手机，关掉电脑。
书房里安静了。只有空调外机嗡嗡的声音，和窗外偶尔传来的鸟叫。她靠在椅背上，闭着眼睛，深呼吸。心跳很快，但不是紧张，是一种久违的、让自己都惊讶的兴奋。她刚刚帮了一个人。不是用眼泪，不是用膝盖，是用法律，用知识，用清醒。
这种感觉比打赢婆婆的官司还要好。
她睁开眼睛，转过头。门缝外，有一道影子。那道影子很淡，淡到一般人根本不会注意到。但林晓注意到了。她在赵家住了三年，学会了从门缝、从墙角、从镜子的反光里，发现那些藏在暗处的人。
婆婆正竖着耳朵偷听。
林晓的嘴角微微上扬。她没有站起来，没有去开门，没有揭穿婆婆。她只是坐在那里，让那道影子知道——我知道你在那里，我不在乎。
她拿起桌上的笔记本，翻到新的一页，在顶端写下：小雨。然后她开始写明天的咨询方案。
窗外，阳光正好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