书房门关上,锁扣咔嗒一声。
公公赵国强示意林晓坐下。他走到书桌后面,坐在那把黑色的真皮转椅上,椅子发出一声低沉的嘎吱,像是一个老人在叹息。他点了一根烟,打火机的火苗跳了一下,照出他脸上的皱纹——那些皱纹比白天更深,像干涸的河床,密密麻麻地爬满了他的脸。
烟雾升起来,在台灯的光柱里翻滚,像一条灰色的蛇。
林晓坐在书桌对面的椅子上,不急不慢地把包放在膝盖上,双手交叠放在包上,坐姿端正,像来面试的求职者。她的表情平静,没有紧张,没有得意,只有一种从容的、笃定的、知道自己要什么的神情。
赵国强吸了一口烟,烟雾从鼻孔里喷出来,像两条灰色的龙。
“你要多少钱才肯消停?”他开门见山,声音沙哑,像生了锈的铁门被推开。他的眼睛盯着林晓,目光里有一种商人谈生意时的精明和冷漠。在他的世界里,所有问题都可以用钱解决。家规罚款,用钱解决。珠宝诬陷,用钱解决。公司账目,当然也可以用钱解决。
林晓坐下,不急不慢:“我不要钱。”
赵国强的手指在烟灰缸上敲了敲,烟灰落下来,碎成一小片灰色的粉末。他的眉头皱起来,皱得很深,像两道被刀刻出来的沟壑。
“那你想要什么?”
“公司30%的股份。”
赵国强拍桌。
手掌砸在红木桌面上,发出沉闷的巨响,桌上的笔筒跳了起来,钢笔滚出来,在桌面上画出一条歪歪扭扭的线。烟灰缸里的烟灰飞起来,落在文件上,像一层灰色的雪。
“你疯了?公司跟你有什么关系?!”
他的声音很大,大到整栋楼都能听见。他知道客厅里的三个人一定听到了,但他不在乎了。他的脸涨得通红,脖子上的青筋暴起,像一条条愤怒的蚯蚓。
林晓没有被他吓到。她甚至没有眨眼。
她从包里拿出一叠文件,动作很慢,很稳,像是在递一份请柬。她把文件摊在桌上,一页一页排开,像赌场里的荷官在发牌。财务报表、税务申报表、股东往来明细、采购合同、回扣记录——每一页都用彩色标签做了标记,红色代表偷税漏税,黄色代表关联交易,蓝色代表回扣。
“这是公司过去三年的财务数据,我找人分析过。偷税漏税的金额够判你五年。这是证据。”
她的声音不大,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赵国强的心脏。
赵国强脸色煞白。
那种白不是正常的白,是那种失血过多的、像纸一样的白。他抓起文件,手指在发抖,抖得很厉害,纸张在他手里发出簌簌的声响,像秋天的落叶。他一页一页地翻,眼睛里的光一点一点地暗下去,像一盏被慢慢拧灭的灯。
第一页,资产负债表。王律师在资产项目下画了红线,旁边标注:虚增资产约两千万。第二页,利润表。营业收入和实际申报不符,差额三千万。第三页,增值税申报表。王律师用红笔圈出了几个数字,旁边写着四个字:偷税漏税。
他翻到第四页,手指停住了。那是股东往来明细,七个股东从公司借款,总金额超过八百万,借期超过一年,没有还款记录。王律师在旁边写了一行字:视同分红,需补缴个人所得税约两百万。
第五页,采购合同。有三家供应商的法人代表是某位股东的亲戚,采购价格明显高于市场价,差价约三百万。王律师在旁边写了一个词:回扣。
赵国强的手指抖得更厉害了。他把文件放下,又拿起来,又放下,像一个不知道该把手放在哪里的人。他的嘴唇在发抖,下巴在发抖,连他花白的头发都在微微颤动。
林晓没有催他。她坐在那里,像一座雕塑,目光平静地看着他,等他看完。她知道他已经看到了他想看到的东西,也看到了他不想看到的东西。
“我不去税务局,也不去媒体。我只要股份。30%,一周内过户。”她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。
赵国强抬起头,眼睛里有一种被逼到墙角的野兽才会有的光。那光是愤怒,是恐惧,是不甘,是妥协前最后的挣扎。
“20%。”他的声音沙哑,像被砂纸打磨过。
林晓站起来,拿起包。
动作很快,很利落,没有一丝犹豫。她把包带挂在肩上,整了整衣领,转身往门口走。她的脚步很稳,鞋底踩在地毯上,没有发出任何声音,但赵国强的耳朵里听到了每一步。
“那我去税务局聊聊。对了,我还有个记者朋友,专门写财经调查。”她把手放在门把手上,没有回头。
“上次您竞争对手的事就是他写的。”
赵国强的手猛地握紧,手指捏着烟头,烟头在他指间熄灭了,发出一股焦糊的味道。他的脑子里飞快地转动——上次竞争对手出事,就是因为一篇财经调查报道。那篇报道揭露了竞争对手偷税漏税的内幕,导致对方公司股价暴跌,最终被调查。他当时还在庆幸,庆幸那个记者没有盯上自己。
现在他知道那个记者是谁了。
“站住!”
声音很大,大到林晓的手在门把手上停了一下。她没有转身,只是停在那里,等着他接下来的话。
赵国强深呼吸,吸了一口没有点燃的烟,又吐出一团空气。他闭上眼睛,又睁开,眼睛里最后那点不甘的光熄灭了,变成一种认命的、妥协的灰。
“30%就30%,但你得签协议,不泄露公司任何事。”
林晓转身微笑。
那笑容不浓不淡,恰到好处,像蒙娜丽莎的微笑。她走回桌前,坐下,把包放回膝盖上,双手重新交叠,恢复了她来时的那副从容。
“当然,我是股东了,公司好我才好。”
赵国强当场起草协议。
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份股权转让协议的模板,填上转让比例、转让价格、过户日期。转让价格那一栏,他写了1元。不是他不想写市场价,而是如果写市场价,林晓需要交个人所得税。他写1元,虽然不合常规,但双方都签字认可,法律上也有效。
林晓看着那个1,没有说话。她不在乎价格,她在乎的是那30%。
两人逐条确认。转让标的、转让价款、交割时间、违约责任、争议解决——每一条都看得仔仔细细。林晓看到第六条时,手指在纸上点了点。
“这句改成‘林晓有权查阅公司所有财务记录’。”
赵国强犹豫了一下,提笔改了几个字,把“股东有权查阅”改成了“林晓有权查阅”。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——意味着她以后可以随时查账,随时发现问题,随时拿捏他。
但他没有选择。
两人签字。赵国强签完最后一个笔画,把笔往桌上一扔,笔弹了一下,滚到桌边,掉在地上,他没有捡。林晓拿起一份副本,装进包里,拉好拉链,拍了拍包面,像是在确认那份协议安好无损。
“爸,合作愉快。”她伸出手。
赵国强看着那只手,看了三秒。那只手不大,手指修长,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,没有涂甲油,干干净净。这只手刚刚拿走了他30%的股份,拿走了他半辈子的心血,拿走了他对公司的绝对控制权。他握住了那只手,握得很紧,像是在掐住什么东西。
“愉快。”他的脸像吃了苦瓜,又苦又涩。
林晓松开手,站起身,走到门口,打开门。
赵磊正趴在门上偷听。
他的姿势很滑稽——耳朵贴着门板,双手撑在门框上,像一只贴墙的壁虎。门突然打开,他失去平衡,踉跄了一下,差点摔进来。他的脸涨得通红,眼睛里有一种偷东西被抓到的慌乱。
他站稳了,目光越过林晓,看到了书桌上那份股权转让协议。转让比例那一栏写着30%,受让方写着林晓的名字。
“你凭什么拿公司股份?!”他的声音很大,大到婆婆和赵琳从沙发上跳了起来。
林晓拍拍他肩膀。
动作很轻,像拍一个不懂事的孩子。她的手在他肩头停留了一秒,然后收回去,脸上挂着一个淡淡的、带着一丝怜悯的笑。
“凭我比你聪明。让一下,我要去开股东会。”
她从他身边走过,脚步很稳,鞋底踩在地板上,嗒嗒嗒嗒,节奏不紧不慢。她走过走廊,走下楼梯。婆婆和赵琳站在客厅里,像两尊雕塑,嘴巴张开着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林晓没有看她们。她走过客厅,推开门,走进院子。
阳光正好,照在她脸上,暖暖的。她站在院子里,深吸一口气,空气里有桂花的香味,甜甜的,像妈妈以前做的桂花糕。她闭上眼睛,让阳光落在眼皮上,那一片温暖的红色。
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。王律师发来消息:“签了?”
林晓回复:“签了。30%。”
王律师秒回:“牛。比预想的多10%。”
林晓:“他比我想象的好说话。”
王律师:“不是他好说话,是你手里的牌太好。”
林晓笑了一下,把手机放回口袋。
她转身看着身后的赵家别墅。三层楼,欧式风格,外墙贴着米黄色的瓷砖,门口种着两棵桂花树,树上开满了金黄的花。她在这里住了三年,三年里她从来没有认真看过这栋房子。她一直跪着,跪在地板上,跪在茶几前,跪在婆婆的脚下。她从来没有以站着的姿态看过它。
现在她站着了。
她看到了这栋房子的每一扇窗户,每一块砖,每一片瓦。她看到了窗户后面那一张张脸——婆婆的、赵磊的、赵琳的、公公的。那些脸她曾经以为很高大,很威严,很不可逾越。现在她发现,它们只是普通的脸,普通的、会老、会怕、会妥协的脸。
她转过身,走出院子。
高跟鞋踩在石板路上,嗒嗒嗒嗒,节奏很稳,像一首她为自己谱写的进行曲。
身后,赵家的门关上了。门锁咔嗒一声,不是她关的,是风。但那一声响,她听在耳朵里,想,这门关上容易,再推开就难了。
她没有回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