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晓走进房间,赵琳正蹲在抽屉前翻找。
她的动作很急,像是赶时间。抽屉被拉出一半,里面的衣服被翻得乱七八糟,一件真丝睡衣的半截袖子垂在外面,像一条无力的手臂。赵琳的手指在抽屉里划来划去,翻过叠好的毛衣,拨开整齐的袜子,像是在找什么重要的东西。但她找得漫不经心,那种故意装出来的漫不经心,像一个蹩脚的小偷在假装翻自己的包。
林晓站在门口,轻声问:“琳琳,找什么呢?”
赵琳吓了一跳。
她猛地转过身,脸上闪过一丝慌乱,但那慌乱只持续了零点几秒,就被一张笑脸取代了。那张笑脸太用力了,嘴角咧得太开,眼睛眯得太紧,像一张贴上去的面具。
“嫂子,我帮你找发卡呢。”赵琳的声音甜得发腻,像一颗过期的糖,“昨天看你戴的那个发卡特别好看,我想借来戴戴,找了半天没找到。”
——赵琳心想:珠宝塞她枕头里了。
林晓的耳朵捕捉到了那句话。不是真的听到,是读心术。那个声音像是从水底传来的,闷闷的,但又清晰得像刻在石头上。她站在那里,脸上挂着温和的笑,心里却在快速运转。
珠宝,枕头,陷害。三个词连在一起,像一把钥匙,打开了一扇门。
“谢谢啊,不过我没丢发卡。”林晓笑着说,声音温柔得像三月的风。她一边说,一边把手伸进口袋,悄悄按下手机录像键。手机藏在口袋里,只露出一个小小的摄像头,刚好对准赵琳的方向。她调整了一下站位,让自己的身体挡住光线的反射,确保画面清晰。
赵琳站起来,拍了拍膝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:“找不到算了,估计是我记错了。”
她匆匆走出房间,经过林晓身边时,香水味扑鼻而来,浓得像打翻了一整瓶。她的高跟鞋踩在地板上,嗒嗒嗒嗒,像战鼓,敲出一串急促的节奏。
林晓跟在她身后,目送她走下楼梯。赵琳的背影很急,肩膀微微耸着,像是背着什么沉重的东西。她走到楼梯拐角时,突然停下,回头看了一眼,正好对上林晓的目光。赵琳笑了笑,那笑容里有得意,有紧张,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残忍。
林晓也笑了笑,关上了门。
门锁咔嗒一声。
她没有立刻动。她靠在门板上,闭着眼睛,深呼吸。三次,每次三秒。然后她睁开眼,走到床边。
枕头是白色的,羽绒的,蓬松得像一朵云。她每天睡在这朵云上,从来没想过云下面藏着什么。但现在她知道了。她伸手掀开枕头。
一条卡地亚钻石项链躺在那里。
钻石在灯光下闪烁,切割面反射出细碎的光芒,像星星掉在了床单上。林晓没有伸手去碰。她盯着那条项链,看了三秒。链子是铂金的,细得像一根银色的丝线,吊坠是一颗心形的主钻,周围镶了一圈小碎钻,像众星捧月。三十万。赵琳说这条项链值三十万。也许不止,也许是三十五万,也许是四十万,反正是一笔能让一个农村丫头坐牢的数目。
她拿出手机,拍了三张照片。第一张,项链的特写,钻石的每一个切面都拍得清清楚楚。第二张,项链和枕头的合影,证明是在枕头下找到的。第三张,项链和床的合影,证明是在她房间里。拍完后,她把照片存进加密文件夹,又把项链放回原处,枕头的角度都还原得一模一样,连褶皱的纹路都对上了。
她弯下腰,看了看床单上的痕迹——项链压出的浅浅凹痕,和枕头挤压的纹路。她把项链摆正,让凹痕刚好卡住链子的弧度。然后她后退一步,检查了一遍,确认一切恢复原状。
做完这一切,她走回书桌前,坐下,拿起一本书。翻开,假装在看。
她的心跳很稳。
窗外的天色暗了下来,夕阳的余晖透过窗帘,在墙上投下一片橘红色的光。她盯着那本书,一个字都没看进去。她在等,等赵琳出招。
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。王律师发来消息:“在吗?”
林晓没回。
又震了一下:“明天我发你一份新文件,关于公司财务的。”
林晓还是没回。她把手机调成静音,放回口袋。
楼下传来碗筷的声音。婆婆在喊:“吃饭了!”声音很大,整栋楼都听得见。林晓站起来,整了整衣领,走出房间。
餐厅里,全家围坐。
婆婆坐在主位,面前摆着一碗鸡汤,汤面上浮着一层金黄色的油。赵磊坐在她右边,赵琳坐在她左边,林晓坐在最下手的位置。桌上摆着六菜一汤,红烧鱼、清炒虾仁、蒜蓉西兰花、糖醋排骨、凉拌黄瓜、一盆紫菜蛋花汤。菜很丰盛,但气氛很冷,像一场葬礼后的聚餐。
赵琳刚拿起筷子,突然尖叫。
“我的卡地亚项链不见了!三十万那条!”
筷子从她手里滑落,掉在桌上,弹了一下,又掉在地上。她的脸涨得通红,眼眶里蓄满了泪水,表情是那种精心排练过的惊慌失措——嘴巴微张,鼻翼翕动,眼泪恰到好处地挂在睫毛上,欲掉未掉。
婆婆立刻放下筷子:“什么?你放哪了?”
“我放在梳妆台上,下午就不见了。”赵琳哭着说,声音断断续续,像被掐住了喉咙,“那是我生日的时候朋友从法国带回来的,限量款,国内买不到的……”
婆婆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扫过来,准确地打在林晓身上。
“是不是你偷的?农村丫头见了贵重东西手就痒!”婆婆的声音又尖又利,像一把生了锈的刀,割在空气里。每个字都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恶意,像是在说一句“今天天气不错”那么简单。
林晓“慌乱”地摆手:“妈,我没有……我真的没有……”
她的手在发抖,嘴唇在发抖,连睫毛都在发抖。眼泪涌上来,在眼眶里打转,但没有掉下去。她的表情是那种被冤枉后的委屈和无助,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小白兔。
——赵磊心想:最好是她偷的,直接离婚。
林晓听到了。那个声音从水底传来,闷闷的,但每一个字都扎进她的心里。她没有看赵磊,因为她怕自己的眼神会出卖自己。她只是在心里默默记下了这笔账。
赵琳“突然想起”什么似的,用手指着林晓:“对了,下午我看到林晓进我房间了!她肯定趁我不注意拿的!”
她的语气笃定,像是在念一份已经背熟的台词。她的手指直直地指着林晓,指甲上涂着亮红色的甲油,在灯光下闪着血一样的光。
林晓眼泪掉下来:“我是进去了,但我只是放衣服……你的房间在我隔壁,我走错了门,我马上就出来了……”
她的声音很小,小到像蚊子叫。但在安静的餐厅里,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。
婆婆拍桌:“那就搜!把林晓房间搜一遍!”
桌面震了一下,汤碗里的汤晃了晃,差点洒出来。婆婆的脸色铁青,像一块刚从炉子里取出来的铁板。她已经做好了准备——搜出项链,报警,把林晓送进监狱。一个偷窃三十万的农村儿媳,判三年都不嫌多。
林晓“无奈”地点头。
她站起来,动作很慢,椅子往后挪了一下,发出轻微的摩擦声。她低着头,肩膀微微蜷缩,像一只受惊的鸟。她跟在婆婆后面,走过赵磊身边时,赵磊连看都没看她一眼。
赵琳跟在最后面,脚步声很轻,像一只偷了鱼的猫。
林晓走在他们中间,像犯人被押送刑场。她低头擦泪时,手指伸进口袋,摸了摸手机——手机还在,录像完整,电量充足,画面清晰。
4K的,拍得很清楚。
赵琳半夜两点偷偷溜进她房间的画面,赵琳掀开枕头塞进项链的画面,赵琳对着镜头得意地笑、小声说“明天看你还怎么装”的画面,全部存得好好的。
在云端的加密文件夹里。
林晓抬起头,看着婆婆气势汹汹的背影,看着赵磊冷漠的后脑勺,看着赵琳假装无辜的侧脸。她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,不是笑,是一种只有她自己才懂的弧度。
快了。
她在心里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