消息是凌晨三点来的。
天绝盯着屏幕上的“快了”两个字,手机的光映在他脸上,惨白。他等了三分钟,没有下一条。对方像是在等他自己消化。
“蓝,能追踪吗?”
“不能。和之前一样——系统权限账号。发送后自动清除路由。”
“他在说什么快了?”
蓝没有回答。天绝把手机扣在枕头上,翻身。天花板那盏灯还亮着,昏黄的,像一只睁着的眼睛。他盯着它,盯了很久。灯没有灭,他也没有睡着。
清晨六点,广播响了。
“所有练习生请注意。今天下午两点,第一次直播考核。请做好准备。迟到者,取消资格。”
食堂里,所有人都在低头吃饭。没有人讨论直播,没有人讨论考核。只有咀嚼声,和偶尔筷子碰到餐盘的声音。小笙坐在天绝对面,今天她的水壶是满的——放在桌角,离餐盘很远,远到要站起来才能拿到。这是规矩,不用人教。
“你直播准备演什么?”她问。
“演‘温柔男神’。”
“那不是演。那是你的‘人设’。”小笙用筷子戳了戳饭粒,“你每天对着镜子练的那个,就是‘温柔男神’。你要做的不是演,是‘是’。是到系统检测不出你在演。”
天绝看着她。“那你呢?你‘是’元气少女吗?”
小笙的筷子停了一下。“我不知道。”她夹起一粒米饭,放进嘴里,嚼了很久,“我‘是’了太久了。可能已经分不清了。”
她抬起头,看着天绝,笑了一下。那个笑容很标准,嘴角的弧度、停留的时间——和训练时一模一样。
“你看,我现在连对你笑,都是‘元气少女’。”
天绝没有回答。小笙低下头,继续吃饭。干咽,用力咽。天绝看着她,突然想起那根消失的头发。想起镜子里被抹掉脸的星野。想起“快了”——所有的事情都在“快”到一个点。那个点是什么?他不知道。但他能感觉到——空气在变紧。像暴风雨前。
训练室。天绝对着镜子练了四十分钟。嘴角的弧度,眼神的温柔度,呼吸的节奏。蓝在实时监测。
“误差率0.28%。比昨天好。”
“念念的误差率呢?”
蓝沉默了片刻。“她的误差率在3%到15%之间浮动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她会忘记。不是‘忘记演’,是‘忘记自己是谁’。”
天绝停下来,看向角落。念念坐在那里,抱着兔子。她在哼歌。没有歌词,只有旋律。断断续续的,像一个人在半梦半醒之间无意识的哼唱。天绝走过去,蹲在她面前。
“念念。”
她没听到。还在哼。手指在兔子耳朵上反复摩挲,沿着那条蓝色缝线的轨迹。
“念念。”他又叫了一声。
她抬起头,眼睛是空的。不是被抽走了东西,是“还没回来”。
“嗯?怎么了?”
“下午直播,你准备演什么?”
“演什么……”念念的声音像是在说一种她听不懂的外语,“演‘被废弃的原型’?那不是演。那就是我。”
“你只要站在那里,什么都不用演。”
念念看着他,眼睛里的光回来了。“你也会在吗?”
“在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她低下头,继续哼歌。
天绝站起身,走回镜子前。“蓝。”
“嗯。”
“她的误差率是多少?”
“现在是4%。”
“刚才我叫她的时候呢?”
“15%。”
“回来之后?”
“4%。”
蓝顿了一下。“你在影响她。你不在的时候,她是‘废弃品’。你在的时候,她是念念。”
天绝看着镜子里的自己。嘴角微微上扬,眼神温柔。那是“温柔男神”。但他心里在想——如果念念记得他是谁,那他是不是也应该记得她是谁?他什么都想不起来。但身体记得。看到她的时候,手指想动,想握住什么。
下午一点半,直播准备区。十个人,坐在椅子上,没有人说话。有人闭着眼,有人盯着地板,有人在咬嘴唇。天绝坐在角落,看着墙上的时钟。秒针一下一下地走,声音很大,大到像有人在敲他的太阳穴。
小笙坐他旁边。她的妆化得很精致,“元气少女”的标准妆容。但她的手在抖,不是害怕——是一种“长期紧张后肌肉在痉挛”。
“天绝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紧张吗?”
“不紧张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我演的不是我自己。”
小笙看了他一眼,那一眼里有一丝羡慕。“真好。我演的是我自己。演到不知道哪个才是真的。”
天绝没有回答。他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掌心那道蓝色印记,在日光灯下几乎看不见。但他知道它在那里。一直在那里。
两点整。工作人员推开门,面无表情。“第一个,T-001。”
天绝站起来。他的心跳没有加速,呼吸没有变快。走过那扇门的时候,他听到了身后一个声音——很轻,轻到几乎听不见。
“加油。”
是念念。
他没有回头。但他记住了那个声音。
直播间不大。四面白墙,一盏灯——不是日光灯,是一种特殊的灯,光线刺眼,打在脸上像被什么东西盯着。一个摄像头。红色的指示灯亮着。
“倒计时十秒。”工作人员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,“观众已上线。当前在线人数——三千。”
三千。天绝看着那个数字。三千双眼睛在看着他。三千台屏幕在播放他的脸。有人可能正在喝水,有人可能正在吃饭,有人可能正在和别人说话——但所有眼睛都盯着他。
“三、二、一。”
红灯变绿。直播开始。
屏幕上弹出了他的脸,嘴角微微上扬,眼神温柔。“大家好,我是天绝。”
弹幕开始滚动。
——好帅!
——哥哥今天好温柔!
——这是什么节目?
天绝看着弹幕,嘴角的弧度不变,眼神的温柔度不变。弹幕在刷,他偶尔念一条。
“天绝哥哥喜欢什么颜色?”
“蓝色。”
弹幕又炸了。
——我也喜欢蓝色!
——哥哥的眼睛是蓝色的吗?
——那是温柔的颜色!
他继续念弹幕,回答问题,和观众互动。一切都在蓝的计算范围内。
“心率72,呼吸12,表情误差率0.31%。”蓝报数。“及格。”
然后那条弹幕出现了。
“你还记得林浅吗?”
天绝的瞳孔没有动。嘴角没有动。呼吸没有变。他念了那一条,声音没有任何变化:“林浅前辈是我的偶像。她的《星光》是我入行的动力。”
弹幕继续刷。没有人觉得不对。
——天绝好谦虚!
——原来哥哥也喜欢林浅!
——林浅前辈永远的神!
天绝继续笑着。但他的掌心在发烫。蓝的声音很轻,轻到只有他听得到:“心率72。表情误差率0.31%。你不知道的是,发那条弹幕的账号,和三年前发‘你还记得林浅吗’的是同一个。”
三年前。林浅还活着的时候。
天绝对着镜头,嘴角微微上扬,眼神温柔。“谢谢大家的支持。我会继续努力的。”
直播结束了。红灯变绿。摄像头关上。天绝坐在椅子上,没有动。
“蓝。”
“嗯。”
“那个账号,是谁的?”
“系统权限账号。和之前一样。”
“她还在。”
“是的。”
天绝站起来,走出直播间。走廊很长,灯光很亮。他的脚步声在空旷的空间里回荡。小笙站在走廊尽头,她下一个。
“怎么样?”
“及格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她笑了一下——嘴角的弧度,停留的时间,和训练时一样。“元气少女”。但她的手在抖。
天绝从她身边走过。身后,直播间的门关上了。他没有回头。但他知道,那条弹幕还会再来。
晚上,宿舍。天绝躺在床上,盯着天花板。那盏灯还亮着,昏黄的。他想起那条弹幕——“你还记得林浅吗?”三年前的同一个人。她还在。她还在看他。他拿起手机,屏幕的光刺眼。
没有新消息。他把手机放下。
“蓝。”
“嗯。”
“今天直播的时候,念念看了吗?”
蓝沉默了几秒。“看了。”
“她说什么?”
“她没说。她只是看着屏幕。一直在看。”
天绝闭上眼睛。脑海中,念念抱着兔子,坐在训练室的角落,看着屏幕。屏幕上,他在笑。她也在笑。不是“元气少女”,是念念。
“蓝。”
“嗯。”
“快了。是什么快了?”
蓝没有回答。但天绝知道——它在等他自己发现。和所有人一样。他翻了个身,枕头底下那张照片硌着他的手。他没有拿出来。他不想知道星野的脸还剩下多少。灯还亮着。他没有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