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绝走进食堂时,小笙已经在老位置坐着了。她面前摆着餐盘,饭吃了三分之一,肉吃了二分之一。没有碰水壶。天绝端着餐盘走过去,在她对面坐下。
“早。”
“早。”
小笙抬起头看了他一眼。她的眼睛不像昨天那样有光,但也不是空的。是一种“刚充完电但不知道能撑多久”的状态。
“你昨晚睡得好吗?”她问。
“不好。”
“我也是。”
她没有问为什么。他也没有说。两个人面对面吃饭,干咽。周围是其他练习生,安静得只有咀嚼声。天绝注意到,新来的那批练习生里有几个人在喝水——边吃边喝。不是故意的,是不知道。没有人提醒他们。老练习生们只是看着,没有人说话。
“蓝。”
“嗯。”
“新来的不知道规则?”
“没有人告诉他们。‘干湿分离’不是写在合同里的,是‘默认’的。”蓝顿了一下,“知道的人活,不知道的人死。这就是筛选。”
天绝放下筷子。他看着那个正在喝水的男生,十七八岁,脸上还有没脱干净的稚气。他喝的是矿泉水,瓶子是透明的,能看到水位线在下降。没有人提醒他。不是冷漠,是“规则”。在这个世界里,提醒别人是“干涉”。干涉是要被记录的。
“天绝。”小笙的声音很轻。
“嗯。”
“别看。”
天绝收回目光。他看着小笙,她的眼神在说“你帮不了他”。
“你知道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小笙低下头,筷子戳着饭粒,“进来第一天就知道了。K说的。‘干湿分离’。不能边吃边喝。吃了肉不能喝水,吃了菜不能喝水。喝水要等一个小时。”她的声音越来越轻,“没有人提醒我。我是在食堂里看别人怎么做,才学会的。如果那天我没看到……”
她没有说下去。
天绝没有说话。他继续吃饭,干咽。那口水还在那个男生手里,水位线还在下降。没有人看他,没有人说话。
三天后,那个男生没有来训练。没有人问。没有人讨论。他的名字从系统里消失了,像从来没有存在过。天绝去食堂时,那个位置坐了一个新的人。新的人也在喝水。天绝没有看他。不是冷漠,是规则。
训练室。
天绝在练习。镜子里的自己嘴角微微上扬,眼神温柔。误差率0.3%。念念坐在角落,抱着兔子。她没有练习,只是坐着,看着镜子里的自己。天绝注意到,她今天把兔子耳朵上的蓝色缝线又缝了一遍。用同样的蓝线,同样的歪歪扭扭。
“你在干什么?”他走过去。
“缝耳朵。”念念没有抬头,“它又开了。”
天绝蹲下,看着那只兔子耳朵。线确实松了,但没有“开”。他昨天看过,线是紧的。念念在“重新缝”一条还没有开的线。不是修补,是习惯。
“你每天都缝?”
“嗯。”
“为什么?”
念念的手指停了一下。“因为它会开。每次我觉得……不对劲的时候,它就开了。”
天绝看着她的手。手指在微微发抖,但不是害怕。是一种“不知道该抓住什么”的状态。
“蓝。”
“嗯。”
“念念的兔子,真的有在‘开’吗?”
蓝沉默了片刻。“从物理层面看,线是紧的。但从数据层面看,兔子耳朵附近有微弱的能量波动。”
“什么能量?”
“不知道。但我检测到一种频率——和镜子里的白影很像。”
天绝的心脏猛地一跳。念念的兔子,和镜子里的白影。是同一个东西。或者,是同一个来源。
“念念。”
“嗯。”
“那只兔子,是谁给你的?”
念念的手指停住了。她看着兔子,看了很久。“我不记得了。”她的声音很轻,“但我记得一个人。”
“谁?”
“一个穿白裙子的女孩。”
天绝的呼吸停了一拍。“你见过她?”
“在我的记忆里。不,不是记忆。是……梦里。”念念抬起头,看着天绝,“她站在一条很黑的隧道前面。她在等一个人。她说……”
“说什么?”
“她说,‘告诉他,我等他很久了。’”
天绝的脑海中,那个白影再次浮现。她在镜子里看他。在等他。隧道尽头有什么东西在看她,但她在看天绝。
“蓝。”
“嗯。”
“她是在等我。”
蓝没有回答。但天绝知道,它没有否认。
下午,评级。
大屏幕上出现了一个词:“朋友”。
天绝看着那两个字。他的脑海中闪过小年举着野花跑向他的画面。那是假的。但疼是真的。他闪过念念抱着兔子坐在角落里的画面。闪过阿K在数据矿场里转身的画面。闪过林浅坐在轮椅上、手指在抖的画面。嘴角微微上扬,眼神温柔。但眼角有一点红。系统判定:87分。
“你的情感波动在上升。”蓝说,“系统注意到了。”
“让他们注意。”
天绝走回队列。小笙站在他旁边,她的分数是82。她对“朋友”这个词的反应是“元气少女的标准笑容”。天绝看得出来——她在演。不是因为不想真实,是因为她的真实已经被消耗得差不多了。
“天绝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对‘朋友’的时候,在想谁?”
天绝沉默了片刻。“很多人。”
小笙没有追问。她看着大屏幕,下一个词是“家人”。她的分数是79。比“朋友”低。天绝注意到,她的笑容在那三秒里出现了0.2秒的停顿。那0.2秒里,她的眼睛是空的。然后笑容又回来了。但系统捕捉到了。79分。
“蓝,她的分数为什么比‘朋友’低?”
“因为她对‘家人’没有情感。不是‘没有’,是‘被抽走了’。”蓝顿了一下,“她在这个系统里太久了。久到连对家人的情感都变成了养分。”
天绝看着小笙的背影。她没有回头。
晚上,宿舍。
天绝躺在床上,盯着天花板。枕头底下压着那张照片。他没有拿出来。他知道星野的脸还在消失。他不想确认。
“蓝。”
“嗯。”
“念念说的那个穿白裙子的女孩。是你认识的那个人吗?”
蓝沉默了。很久。
“是。”
“她是谁?”
“一个……被留在这边的人。”
“被谁留下?”
蓝没有回答。
“是我吗?”
蓝又沉默了。
“天绝。”它的声音很轻,“有些事,不是我不告诉你。是时候未到。”
“什么时候才是‘时候到了’?”
“当你看到隧道尽头的时候。”
天绝闭上眼睛。脑海中,那道横跨天际的伤口再次浮现。漆黑的,看不到尽头。有什么东西从里面涌出来。但他不怕那些东西。他怕的是——隧道尽头,有什么东西在看他。不是“注视者”。是那个穿白裙子的女孩。她在等他。
他在心里问了一句只有自己能听到的话——你是被我留在这里的吗?没有人回答。窗外的天快亮了。他看了一眼手机,屏幕亮了一下。一条新消息,没有发件人。
“快了。”
只有两个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