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两点。
天绝没有去训练室。他躺在床上，盯着天花板。那盏昏黄的灯已经盯了二十分钟，眼睛酸涩，但睡不着。一闭眼就是白天的画面——评级时那些被淘汰的人，被带走时的表情。有人在笑，有人在哭，有人面无表情。但他记住的不是他们的表情，是他们的眼睛。
空的。
不是悲伤，不是恐惧，是空的。像被人舀走了一勺什么。
“蓝。”
“嗯。”
“那些被淘汰的人，他们被带走之前，眼睛是空的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那是被抽走了什么？”
蓝沉默了三秒。“情感。不是全部，是‘维持人设’的那部分。抽走了，他们就没有办法继续扮演了。”
“然后呢？”
“然后……”蓝顿了一下，“他们变成养分。”
天绝闭上眼睛。脑海中浮现出那个短发女生的脸。她问他：“你刚才的表演，是真实的吗？”她的眼睛不是空的。她的眼睛里有东西——恐惧，或者希望，或者两者都有。
“蓝，T-023还在吗？”
“在。她的编号还在系统里。”
“明天查一下她的评级。”
“好。”
天绝翻了个身，准备强迫自己睡。然后他看到了——枕头上，有一根头发。不是他的。他的头发是黑色的，这根是深棕色的，带着一点卷。他拿起那根头发，对着灯光看。不是念念的？念念的头发是黑色的，直的。那是谁的？
“蓝，今天有谁进过我房间？”
“没有人。门禁记录只有你。”
天绝盯着那根头发。他伸出手指，捏住了它。想握住。然后他张开手指——手里什么都没有。不是掉了，不是化了。是散了。像灰一样散开了，没有痕迹。他猛地坐起来，看着自己的手指。什么都没有。但他记得捏住它时的触感。是真的。
“蓝，你看到了吗？”
“看到什么？”
“那根头发。”
“我没有看到任何头发。”
天绝的手指在微微发抖。不是害怕，是“刚才那是什么”。他深吸一口气，把手指攥成拳头。“没事。”
他重新躺下。天花板的灯还是那盏灯，昏黄的光落在脸上。他盯着那盏灯，不敢闭眼。因为一闭眼就是那些画面。但现在，睁着眼也有画面了。
第二天，食堂。
天绝端着餐盘走过取餐区。炒菜、米饭、肉。没有汤。他从来没有在这里见过汤。他找了个角落坐下，开始吃饭。干咽。每一口都要用力咽下去。他习惯了。
“这里有人吗？”
他抬起头。是那个短发女生。T-023。她端着餐盘，站在对面。
“没有。”
她坐下。她没有立刻吃饭，而是先看了一眼桌上的水壶。水壶是空的。她把水壶推到一边，然后开始吃饭。和天绝一样——干咽。她的动作比天绝更熟练，像是做了无数次。
“你也是一个人？”她问。
“嗯。”
“我也是。”她笑了笑，但那个笑容没有到达眼睛。天绝注意到，她的眼睛不是空的。但里面有东西——不是恐惧，不是希望，是一种“正在被消耗”的感觉。像一根蜡烛，烧了一半。
“你叫……”天绝假装想不起来。
“小笙。”她说，“T-023。人设是‘元气少女’。”
“元气少女。”天绝重复了一遍。
“是不是很假？”她笑了一下，这次是苦笑，“我每天都要笑。笑到脸僵。笑到不知道什么是真的笑，什么是假的。”
“那你现在在笑吗？”
她愣了一下。然后笑容消失了。
“不知道。”她说，“可能……是习惯。”
天绝没有追问。他继续吃饭。干咽。她也在吃。干咽。两个人面对面，谁都不说话。周围是其他练习生，他们也在吃饭。安静得只有咀嚼声。没有人说话，没有人笑，没有人哭。像一群机器在充电。
“天绝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觉得……我们能出道吗？”
天绝放下筷子。“你想听真话还是假话？”
“真话。”
“不知道。”
小笙愣了一下。然后笑了。这次是真的笑了——不是“元气少女”，是“小笙”。“你是第一个说‘不知道’的人。其他人都会说‘一定能’。”
“那是假话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她低下头，看着餐盘里的饭，“但他们说‘一定能’的时候，我可以假装相信。假装相信，就不那么害怕了。”
天绝看着她。她的眼睛不是空的。但里面那个“正在被消耗”的东西，又少了一点。“你怕什么？”
小笙沉默了很久。
“怕变成他们那样。”她看了一眼周围的人，“怕有一天醒来，发现自己不会哭了。怕有一天照镜子，不认识里面的人。”
天绝的手指动了一下，但没有说话。
“你呢？”她问，“你怕什么？”
天绝沉默了片刻。
“怕有人等我，但我回不去。”
小笙没有追问。她低下头，继续吃饭。干咽。天绝也继续吃。两个人都不说话了。周围的咀嚼声还在。像一群机器在充电。
吃完，天绝站起来，端起餐盘。
“天绝。”
“嗯。”
“谢谢你。”
“谢什么？”
“谢你没有说‘一定能’。”
天绝看了她一眼。她的眼睛里有东西在闪——不是泪，是光。
“小笙。”
“嗯。”
“如果有一天你不会哭了，我会替你哭。”
小笙的手指攥紧了筷子。她低着头，没有看他。沉默了很久。久到天绝以为她不会回答了。
“从来没有人……”她的声音很轻，轻到像是怕惊醒了什么，“对我说过这种话。”
不是“太犯规了”。不是被甜到了。是被戳穿了。那个“元气少女”的面具，在这一刻裂开了一条缝。面具下面不是眼泪，是“谢谢你看到我”。
天绝没有回答。他转身走了。身后，小笙的声音很轻，轻到几乎听不见。“谢谢。”
他没有回头。但他记住了那个声音。不是“元气少女”，是小笙。是那个“正在被消耗”、但还没有被消耗完的人。
下午，训练室。
天绝在练习。公司的要求是“温柔男神”——微笑要温柔，眼神要温柔，动作要温柔。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。嘴角微微上扬，眼神温柔。误差率0.3%。
他想起小笙的话：“怕有一天照镜子，不认识里面的人。”
他认识镜子里的这个人。这是“温柔男神”。不是他。但问题是——他知道自己不是“温柔男神”。但如果他每天都演，演一年，演两年——他还能分清楚吗？镜子里的那个人，会不会有一天变成真正的他？而真正的他，会不会有一天变成镜子里的那个人？
“蓝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觉得我会变成他们那样吗？”
蓝沉默了三秒。“你心里有麦田。”
天绝没有回答。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。嘴角微微上扬，眼神温柔。他试着放下笑容。嘴角垂下来，眼神冷下来。那是天绝。不是“温柔男神”。他盯着那张脸，盯了很久。然后把笑容重新挂上。
训练室的门开了。
念念走进来，抱着兔子。她看到天绝，脚步顿了一下。然后她走到角落，坐下，抱着兔子，没有练习。天绝继续练习。他没有走过去。现在不是时候。而且——他在等。
五分钟后，念念站起来。她没有走向门口，而是走向天绝。她站在他旁边，看着镜子。镜子里，两个人并排站着。天绝在笑，念念没有。
“天绝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有没有觉得……这个世界不太对？”
天绝的手顿了一下。“什么意思？”
“就是……”念念看着镜子里的自己，“有时候我觉得我不是一个人。”
“你说过。”
“我最近……会看到一些画面。”
天绝转过头看她。“什么画面？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念念的手指在兔子耳朵上反复摩挲，“很黑。很长。像一条隧道。看不到尽头。”
天绝的脑海中闪过一个画面——不是裂缝，是一道“横跨天际的伤口”。漆黑的，看不到尽头。像有什么东西从中间涌出来。
“蓝。”
“听到了。”
“这是巧合吗？”
蓝沉默了片刻。“不是。”
“还有呢？”天绝问。
“还有……”念念的声音开始颤抖，“有很多东西从隧道里涌出来。黑黑的。很多。数不清。但是……”
“但是什么？”
“但是我不怕那些东西。”念念的手指攥紧了兔子耳朵，“我怕的是——隧道尽头，有什么东西在看我。”
天绝的心脏猛地一跳。隧道尽头。有什么东西在看她。他想起镜子里的白影。她在看他。也在等他。
“念念，你什么时候开始看到这些的？”
“最近。”念念说，“几天前。每次照镜子的时候。镜子里会出现那些画面。一眨眼就没了。我以为是我的错觉。”
“不是错觉。”
念念转过头看着他。“你也看到了？”
天绝沉默了几秒。“嗯。”
念念的手指在抖。“那是什么？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天绝看着镜子。镜子里只有他们两个人。没有隧道，没有黑影，没有“注视者”。只有两个练习生，并排站着，一个在笑，一个没有。“但我会查清楚。”
念念低下头。“我怕。”
“怕什么？”
“怕那些东西是真的。怕隧道尽头那个东西……是真的在看我。”
天绝没有回答。因为他也在怕。不是因为那些画面。是因为——他觉得自己也应该被“注视”着。但他不知道是谁在看他，也不知道为什么。
念念走后，天绝一个人站在镜子前。他盯着镜子里的自己。嘴角微微上扬，眼神温柔。他保持这个表情，保持了很久。
“蓝。”
“嗯。”
“念念看到的画面，和我看到的一样。”
“是的。”
“这不是巧合。”
“不是。”
“她在被什么东西影响。”
“是的。”
“那个东西是什么？”
蓝沉默了五秒。“我不知道。”
天绝知道蓝在撒谎。但他没有拆穿。他转过身，走出训练室。走廊很长，灯光很亮。他的脚步声在空旷的空间里回荡。
“蓝。”
“嗯。”
“如果有一天我也变成了他们那样——眼睛是空的，不会哭，不会笑。”
“你不会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？”
蓝没有回答。但天绝感觉到了——掌心的蓝色印记在微微发烫。像是一个无声的承诺。他走到宿舍门口，推开门，关上门，锁好。他没有开灯。黑暗中，他走到镜子前。镜子里只有一个模糊的轮廓。
他盯着那个轮廓，盯了很久。
然后他看到——镜子里，那个模糊的轮廓背后，有一个白色的影子。不是他的。是另一个人。他猛地转头。身后，没有人。他回头看镜子。白色的影子还在。
“你是谁？”
镜子里的白影没有回答。
但天绝感觉到了——她在看他。不是恶意，是……等待。她像是在等他认出她。天绝伸出手，指尖触碰到镜面。冰凉的。
“你认识我？”
白影动了。她抬起手，像是在回应他。然后——镜子碎了。不是真的碎了，是画面碎了。白影消失了。镜子里只有他自己。嘴角没有上扬，眼神没有温柔。那是天绝。不是“温柔男神”。
他的手指在抖。不是害怕。是“刚才那是什么”。
“蓝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看到了吗？”
蓝沉默了很久。“看到了。”
“她是谁？”
蓝又沉默了。久到天绝以为它不会回答了。
“一个你欠她的人。”
“欠什么？”
“你还没还。”
天绝放下手。他转过身，走回床边，坐下。天花板的灯还是那盏灯，昏黄的光落在他脸上。他闭上眼睛。脑海中，那个白影还在。她在看他。在等他。她不是隧道尽头那个“注视者”。她是另一个。是来等他的。
“蓝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什么时候能见到她？”
蓝没有回答。但天绝感觉到了——掌心的蓝色印记在发烫。像是一个倒计时。
他睁开眼，准备躺下。枕头底下压着那张照片——星野和小光。他拿起来看了一眼。然后他的手指停住了。
照片上，星野的脸模糊了。不是褪色，是被什么东西“涂”掉了。像有人用手指抹过，留下了一道灰黑色的痕迹。
“蓝。”
“嗯。”
“这张照片……刚才有人动过吗？”
“没有。一直在你枕头底下。”
天绝盯着那张模糊的脸。星野。那个死了的人。他的脸正在消失。不是被时间磨蚀，是被什么东西“擦”掉了。他想起那根消失的头发。想起镜子里的白影。想起念念说的“隧道尽头有什么东西在看我”。这些事，是一起的。他知道。但他不知道它们要去哪里。
他把照片重新塞回枕头底下。
窗外的天快亮了。新的一天，新的评级，新的表演，新的笑。但那张照片上消失的脸，还在。不是“过去了”，是“还在渗”。天绝闭上眼睛。他没有睡。他只是在等天亮。等那个在镜子里等他的白影，再次出现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