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绝回到宿舍时,门缝里塞着一张纸条。
不是白色的便签纸,而是一张泛黄的、边缘卷曲的纸,像是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。上面只有一行字,字迹潦草,笔画歪歪扭扭,像是在极度恐惧中写下的:
“别信镜子。”
天绝蹲下身,捡起纸条。
纸的背面有淡淡的污渍,像是水渍,又像是泪痕。他用拇指搓了一下,纸屑脱落——这张纸在这里已经放了很久。
“蓝。”
“看到了。”
“谁的笔迹?”
“数据库中暂无匹配。”蓝顿了顿,“但有一个推测。”
“说。”
“上一个住这间宿舍的人。”
天绝想起K说过的话——“上一个住你宿舍的人,签合同那天也笑了。后来他死了。因为他不笑了。”
“他叫什么?”
“星野。”蓝说,“档案已被删除。只有名字留存。”
“为什么被删除?”
“不知道。但能删除档案的,至少是总监级别。”
天绝站起身,将纸条折好,放进枕头底下。
他走到镜子前。
那是墙上唯一一面镜子,边框是银色的金属,没有任何装饰。镜面上有一些细小的划痕,像是被什么东西刮过。
“蓝,扫描镜子。”
“正在扫描……镜面材质普通,没有特殊涂层。但……”
“但什么?”
“镜框背面有东西。”
天绝将镜子从墙上取下来。
镜框背面贴着一张小照片。
照片已经褪色,边缘卷曲,但依稀能看清画面——两个少年,勾肩搭背,笑得灿烂。左边的少年头发染成银白色,眼神明亮;右边的少年黑色短发,笑容腼腆。
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,字迹工整:
“星野 & 小光。出道前夜。”
天绝盯着那张照片,看了很久。
他没有拍照。
他直接把照片从镜框上撕下来,折好,放进了贴身的口袋里。
那是星野留下的唯一实体遗物。
他带着它。
就像带着一个承诺。
“蓝,查‘小光’。”
沉默。
“小光,本名林晓光,天王娱乐前练习生。状态:已出道。艺名:光。所属团体:……”
蓝停顿了一下。
“怎么了?”
“光。出道三个月后,‘因个人原因’退出娱乐圈。此后无任何公开记录。”
“退出?”
“档案显示‘自愿解约’。但……”蓝又停顿了。
“但什么?”
“解约当天,有人看到他被带进了地下18层。”
天绝的瞳孔微微收缩。
地下18层。
林浅被封存的地方。
也是上一个住客的“朋友”最后出现的地方。
深夜。
天绝没有睡。
他坐在床边,手里捏着那张照片,盯着那两个少年的脸。
星野。小光。
出道前夜。
他们笑得那么开心。
他们不知道,那是他们最后一次一起笑。
“蓝。”
“嗯?”
“星野是怎么死的?”
蓝沉默了很久。
“档案上没有死因。只有一条备注:‘因人设崩坏,经校准无效,予以回收。’”
“回收。”
“就是数据矿场。”
天绝握紧了照片,指节发白。
“小光知道吗?”
“不知道。但从时间线看,小光‘自愿解约’的那天,正是星野被‘回收’的第二天。”
“所以他知道。”
“很可能。”
天绝站起身,走到窗边。
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,虚拟偶像的海报在夜风中轻轻晃动。
那些笑容。
完美的、标准的、误差率0.1%的笑容。
每一个笑容背后,都有一张被撕碎的脸。
“蓝。”
“嗯?”
“我要找到小光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他是唯一知道真相的人。”
“但他可能已经不在这个世界了。”
“那就找到他的档案。”天绝转过身,“找到他最后出现的地方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问清楚——星野到底看到了什么,才会‘不笑’。”
凌晨两点。
天绝溜出宿舍。
走廊里的灯已经调暗了,只有几盏应急灯在墙角发出昏黄的光。他的脚步声被地毯吸收,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响。
K的办公室在走廊另一头,门口有一个摄像头,红色的指示灯在黑暗中一闪一闪。
“蓝,摄像头。”
“已接入。正在循环播放过去五分钟的画面。你有四分钟。”
天绝快步走过摄像头,推开K办公室的门。
办公室很暗,只有桌上的电脑屏幕亮着,发出惨白的光。天绝走到电脑前,屏幕锁定,需要密码。
“蓝,破解需要多久?”
“K的防火墙有生物体征锁。”蓝的声音带着一丝凝重,“我只能争取四分钟,而且只能读取公开缓存区。核心档案进不去。”
“四分钟。”
“够了。但你必须快。一旦超时,系统会记录这次入侵。”
天绝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。
“开始。”
屏幕上,进度条缓缓向前。
1%……15%……32%……
天绝扫视着办公室。
墙上贴满了练习生的照片,每个人的照片下面都有密密麻麻的备注。他找到了星野——照片被撕掉了一半,只剩下一个模糊的侧脸。备注栏写着:“情感阈值过低,无法校准。建议回收。”
情感阈值过低。
不是太高。
是太低。
天绝盯着那行字,脑海中飞速运转。
“蓝,‘情感阈值过低’是什么意思?”
“就是……”蓝的声音有些迟疑,“感受不到情感了。”
“不是被压抑,是真的……空了。”
“像一台机器。”
天绝想起了幻境中的“纯净者”。
那些被剥离了情感的人。
他们不会哭,不会笑,不会愤怒,不会恐惧。
他们只是活着。
像一具具行尸走肉。
“星野不是‘崩人设’。”天绝说,“他是‘没了人设’。”
“因为他的情感,被抽干了。”
“是的。”
“被谁?”
屏幕亮了。
进度条:100%。
蓝的声音响起:“破解成功。但只能读取公开缓存区。”
天绝转过身,在搜索栏里输入:星野。
屏幕上弹出一份档案。
很短。
只有几行字:
姓名:星野
编号:T-089
入社时间:2024年3月
人设:阳光少年
状态:已回收
回收原因:情感阈值过低,无法维持人设
备注:该练习生在回收前曾多次申请与“光”见面,均被拒绝。最后一次申请,附言为:“告诉他,镜子里的不是我。”
天绝盯着那行附言。
“告诉他,镜子里的不是我。”
“蓝,镜子是什么意思?”
“不知道。但……”
“但什么?”
“你还记得那张纸条吗?”
天绝从口袋里掏出那张泛黄的纸条。
“别信镜子。”
镜子里的不是我。别信镜子。
星野在说什么?
他在说——镜子里的人,不是他自己。
那是什么?
是人设。
是公司要他扮演的“阳光少年”。
真正的星野,已经死了。
在镜子外面。
在没有人看到的地方。
天绝闭上眼睛。
脑海中浮现出一个画面——
少年站在镜子前,嘴角上扬,眼神明亮。
“阳光少年”。
但他知道,那是假的。
他不想演了。
但他不能停。
因为一旦停,就会被“回收”。
所以他继续演。
继续笑。
继续骗所有人。
直到他的情感被抽干。
直到他再也笑不出来。
直到他被送进地下18层。
变成数据矿场的一部分。
而他的朋友,小光,在第二天“自愿解约”。
再也没有出现过。
“蓝,小光的档案能查到吗?”
“在公开缓存区里,有。”
屏幕上,小光的档案缓缓加载。
姓名:光(本名:林晓光)
编号:T-090
入社时间:2024年3月(与星野同期)
人设:高冷学长
状态:自愿解约
解约原因:个人原因(未详细说明)
备注:解约当天,被监控拍到进入地下B3层。此后无记录。
“B3层。”天绝念出这个编号。
“地下18层的入口层。”蓝说,“但普通员工只能到B2。”
“他怎么进去的?”
“不知道。可能有人帮他。也可能是……”蓝停顿了一下,“他被带进去的。”
天绝盯着“自愿解约”四个字。
自愿。
真的自愿吗?
还是被迫“自愿”?
就像他签的那份合同——“本人已阅读并同意上述全部条款”。
不签,就是死。
签了,也是死。
只是死法不同。
“蓝,能查到B3层的监控吗?”
“不能。那一层的监控是独立的,不接入公司网络。”
“那怎么进去?”
“需要门禁卡。总监级别以上。”
天绝沉默了片刻。
“K有吗?”
“有。但他的卡有实时定位功能,一旦离开他的身体,就会触发警报。”
“那念念呢?她有吗?”
“她是‘废弃品’,没有门禁权限。”
天绝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。
“蓝。”
“嗯?”
“小光最后出现在B3层,是几月几号?”
蓝报了一个日期。
天绝翻看星野的档案,找到“回收日期”。
同一天。
“他们是同一天进去的。”天绝的声音很轻,“只是方向不同。”
星野从上面下去。
小光从下面上来?
不。
小光是从上面下去。
再也没有上来。
“蓝。”
“嗯?”
“小光不是‘自愿解约’。他是‘交换’。”
“交换什么?”
“用他的自由,换星野的‘回收’不被追查。”
天绝看着屏幕上那两个少年的名字。
星野。小光。
出道前夜。
他们笑得那么开心。
他们不知道,那是他们最后一次一起笑。
他伸出手,按了一下截屏键。
“蓝,保存。”
“已保存。但只是文字记录。没有照片。”
“够了。”
天绝退出系统,关闭屏幕。
他转身走出办公室。
走廊里的灯还是那几盏应急灯,昏黄的光落在他的脸上。
他走到走廊转角那面巨大的落地镜前,看着里面的人。
嘴角微微上扬。
眼神温柔。
“温柔男神”。
他想起星野的话。
“镜子里的不是我。”
这是真的。
他也不是镜子里的那个人。
但真正的他,在哪里?
在麦田里?
在出租屋里?
还是在战场上?
他不知道。
但他知道一件事——
他不会让星野的结局,成为自己的结局。
也不会让念念、阿K、林浅,成为下一个星野、小光。
他伸手进口袋,摸了摸那张照片。
星野和小光。
一个在镜子里笑。
一个在镜子外看着。
现在,镜子外的那个人,是他。
而镜子里的人,是“温柔男神”。
“蓝。”
“嗯?”
“我要找到小光。”
“即使他已经不在这个世界了?”
“那就找到他的‘痕迹’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只有知道他们是怎么死的,才知道怎么活。”
天绝转身,走向宿舍。
走廊很长。
灯光很暗。
他的脚步声在空旷的空间里回荡。
一下,一下,又一下。
像是一颗心脏在跳动。
也像是一个倒计时。
在提醒他——
时间不多了。
回到宿舍,天绝关上门。
他没有开灯。
黑暗中,他走到镜子前。
镜子里,只有一个模糊的轮廓。
他抬起手,指尖触碰到冰凉的镜面。
“你是谁?”他问。
镜子里的那个人,没有回答。
但天绝知道答案。
他是天绝。
一个想活下去的人。
一个想守护别人的人。
一个不想变成镜子里那个“假人”的人。
他放下手,转过身。
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照片。
星野和小光。
他盯着那两张笑脸,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把照片放在枕头底下。
和那张纸条放在一起。
“蓝。”
“嗯?”
“明天,开始训练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,”天绝的声音很轻,“找到小光。”
“找到之后呢?”
“找到之后,”他说,“问清楚——星野最后想说的,到底是什么。”
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。
那些灯光,很亮。
但没有温度。
像镜子里的笑容。
完美。
但冰冷。
天绝躺在床上,闭上眼睛。
脑海中,两个少年的笑脸渐渐模糊。
取而代之的,是一个坐在轮椅上的女人。
她的手指在颤抖。
她的眼角有泪。
她不记得他。
但她的身体记得。
就像他口袋里的那张照片。
星野已经不在了。
但他的痕迹还在。
在镜框背面。
在纸条上。
在另一个人心里。
“蓝。”
“嗯?”
“你说,‘灵魂印记’真的存在吗?”
蓝沉默了很久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
“但如果你口袋里的那张照片,能让一个陌生人记住星野——”
“那星野就没有完全消失。”
天绝没有回答。
他把手放在胸口。
那里有一张照片。
两个少年。
一个已经消失。
一个不知所踪。
但他们的故事,被记住了。
被他记住了。
这也许就是星野最后想说的——
“镜子里的不是我。”
“但有人会记得,真正的我。”
窗外的天,快亮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