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四点,天绝被一阵敲门声惊醒。
不是工作人员的催促,不是K的传唤——是一种很轻的、试探性的敲击。三下,停顿,又三下。
天绝没有立刻开门。他翻身下床,赤脚走到门边,透过猫眼向外看去。
走廊里空空荡荡,没有人。
但猫眼的边缘,有一小片阴影。有人在贴着墙壁站着,故意躲开了猫眼的视角。
“蓝。”
“一个人。女性。心跳很快,呼吸急促。”
天绝的手按在门把手上,没有动。
“是念念。”蓝说。
天绝沉默了两秒,然后拉开门。
念念站在门外,背靠着墙壁,手里抱着那只兔子玩偶。她的脸色比昨天更苍白,眼眶泛红,像是刚哭过。看到天绝的瞬间,她的嘴唇翕动了一下,但没有发出声音。
“进来。”天绝侧身让开。
念念犹豫了一秒,然后快步走进房间。天绝关上门,锁好。
念念站在房间中央,抱着兔子,低着头。灯光落在她的头发上,天绝注意到她的发尾有些分叉,像是很久没有打理过。
“你怎么知道我的房间?”天绝问。
“我……问的。”念念的声音很轻,“你的号码牌上有房间号。”
天绝没有追问。他知道她在撒谎——练习生之间不允许互相打听房间号,这是K在第一天的训话中明确规定的。违反者,扣分。
“你找我什么事?”
念念抬起头,看着天绝。她的眼睛很黑,像是两潭死水,但在那死水的深处,有什么东西在挣扎。
“你……认识我吗?”她问。
天绝的心脏跳了一下。
“我见过你。走廊里。”他说,“但我们没有说过话。”
“不是这个。”念念摇了摇头,“我不是问‘你见过我吗’。我是问——你认识我吗?”
“认识”和“见过”不一样。
见过,是眼睛。
认识,是心。
天绝看着她的眼睛,脑海中闪过麦田里的夕阳,闪过她靠在他肩头的温度,闪过她喊“哥哥”时的声音。
那些是假的。
但这个人是真的。
“不认识。”天绝说。
念念的眼神黯淡了一下。
“哦。”她低下头,抱紧了兔子,“对不起,打扰了。”
她转身,走向门口。
“但我觉得,”天绝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,“我们应该认识。”
念念的脚步顿住了。
她没有回头。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你的兔子。”
念念低下头,看着怀里的玩偶。
“它的耳朵缝过。”天绝说,“用蓝色的线。歪歪扭扭的针脚。”
念念的手指抚过那只耳朵。
“我不记得是谁缝的。”她的声音很轻,轻到像是怕惊醒了什么,“但每次摸到这里,我的手指……会抖。”
她抬起手,伸向天绝。
手指在微微颤抖。
“你看。”
天绝看着那只手。手指纤细,指甲剪得很短,指节上有一些细小的伤疤——那是长期握着什么东西留下的痕迹。
他想握住那只手。
但他没有。
现在还不是时候。
“也许是你自己缝的。”天绝说,“只是忘了。”
念念收回手,抱紧了兔子。
“也许吧。”
她走到门口,拉开门。
走廊里的灯光很亮,白晃晃的,照在她苍白的脸上。
“天绝。”
“嗯?”
“谢谢。”
“谢什么?”
“谢谢你没有骗我。”
她走了。
门关上。
走廊里的脚步声越来越远。
天绝站在门后,手按在门板上,没有动。
“蓝。”
“嗯?”
“她为什么来找我?”
蓝沉默了片刻。
“因为她很孤单。”
“在这个公司里,所有人都在演戏。她不知道谁是真的,谁是假的。”
“但她觉得,你是真的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你的眼神,和那些人不一样。”
天绝没有回答。
他转身,走回床边,坐下。
天花板的灯还是那盏灯,昏黄的光落在他的脸上。
他闭上眼睛。
脑海中,念念的手指在颤抖。
他应该握住那只手的。
但他没有。
因为他不知道——那只手,是真的在抖,还是公司安排的“测试”。
在这个世界里,连信任都是一种奢侈品。
早上八点,K的办公室。
天绝推门进去时,K正坐在办公桌后面,翻看着一份文件。他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高领毛衣,脸上的疤痕在日光灯下显得更加触目惊心。
“坐。”
天绝坐下。
K没有抬头,继续翻看着文件。
“你知道这份文件是什么吗?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是你的‘人设分析报告’。”K抬起头,看着天绝,“89分。情感阈值异常。建议重点关注。”
他把文件推到天绝面前。
天绝低头看去。
报告很长,密密麻麻的数据和图表。但他的目光只停留在一行字上:
“T-001,情感阈值异常。可能存在‘双重意识’——即:在维持人设的同时,保留了完整的自我认知。建议:加强人设校准频率。”
“双重意识。”天绝念出这个词。
“公司术语。”K说,“意思是——你在演,但你知道自己在演。大部分练习生,演着演着就忘了自己是演的。他们变成了人设,人设变成了他们。”
“但你不是。”
“你一直在‘观察’自己。”
“这很危险。”
天绝抬起头,看着K。
“为什么危险?”
“因为知道自己是在演戏的人,随时可能‘罢演’。”K的嘴角上扬,但眼神是冷的,“而公司,不允许罢演。”
天绝没有说话。
K站起身,走到窗边,背对着天绝。
“你知道上一个‘双重意识’的人,是谁吗?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林浅。”
天绝的瞳孔微微收缩。
“她是公司有史以来最完美的艺人。”K的声音平静得像在念课文,“也是最危险的艺人。因为她知道自己在演,但她选择了继续演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她想保护一个人。”
K转过身,看着天绝。
“她为了保护那个人,心甘情愿地戴上了面具。”
“她演得很好。好到所有人都以为她是真的。”
“直到有一天,她不想演了。”
“然后呢?”天绝问。
K没有回答。
他走回办公桌,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,推到天绝面前。
“签字。”
那是一份合同。
厚厚一沓,密密麻麻的条款。
封面上写着四个字:人设协议。
天绝翻开第一页。
第一条:签约人自愿放弃一切个人隐私权。公司有权对签约人进行全天候监控,包括但不限于:通讯记录、行踪轨迹、生理数据、情感波动。
第二条:签约人的人设由公司根据市场数据制定。签约人不得擅自更改人设的任何细节,包括但不限于:言行举止、社交关系、公开表态。
第三条:签约人违反上述条款的,公司有权采取一切必要措施进行“校准”。包括但不限于:强制人设重置、情感数据提取、生物体回收。
天绝的手指在“生物体回收”四个字上停顿了一下。
“蓝,这是什么意思?”
蓝的声音很冷。
“就是字面意思。回收——变成数据矿场的一部分。”
天绝翻到最后一页。
签字栏上方,有一行小字:
“本人已阅读并同意上述全部条款。如有违反,愿承担一切后果。”
K把一支笔推到天绝面前。
“签吧。”
天绝拿起笔。
笔尖悬在签字栏上方。
“上一个签这份合同的人,”天绝问,“是谁?”
K看着他的眼睛。
“林浅。”
天绝的笔尖没有动。
“她签了吗?”
“签了。”
“然后呢?”
K沉默了三秒。
“然后她成了顶流。”
“再然后呢?”
“再然后,”K的声音没有任何波动,“她死了。”
天绝的笔尖落下。
他签下了自己的名字。
一笔一划,工工整整。
然后按下手印。
K拿起合同,看了一眼,点了点头。
“从今天起,你是公司的资产。”
“你的脸,你的声音,你的一切,都属于公司。”
“你没有隐私,没有秘密,没有‘自己’。”
“你只有‘人设’。”
天绝站起身。
“我可以走了吗?”
“可以。”K说,“但走之前,有一个人想见你。”
天绝停下脚步。
“谁?”
K没有回答。
他拿起桌上的电话,按了一个键。
“他签了。让他进来。”
门开了。
一个坐在轮椅上的女人,被推了进来。
她的脸在阴影中,模糊不清。
但天绝的心跳,在这一刻,漏了一拍。
不是因为他认出了她。
是因为他的身体,先于他的大脑,做出了反应。
掌心发烫。
呼吸急促。
眼眶发酸。
“蓝……”
“我知道。”蓝的声音很轻,“是她。”
轮椅被推到天绝面前。
灯光落在她脸上。
那是一张苍白的、消瘦的、但依然美丽的脸。
林浅。
她抬起头,看着天绝。
她的眼神很平静,平静得像一潭死水。
“你好,天绝。”她的声音很轻,轻到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,“我是林浅。”
天绝的喉咙滚动了一下。
他想说很多话。
想说“我认识你”。
想说“我找了你很久”。
想说“你还记得我吗”。
但他一个字都没有说。
因为她的眼神告诉他——
她不记得了。
“你好。”天绝说,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。
林浅看着他。
“你的眼睛,”她轻声说,“很像我认识的一个人。”
“谁?”
“我不记得了。”
她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
手指在微微颤抖。
和念念一模一样。
天绝站在那里,看着她的手。
这一次,他没有犹豫。
他伸出手,握住了她的手指。
很凉。
像冬天的风。
林浅抬起头,看着他的手覆盖在自己的手上。
她的眼角,滑下一滴泪。
“为什么……”她轻声问,“我会哭?”
天绝没有回答。
因为他也在问自己同样的问题。
为什么,明明是第一次见面,他会痛?
为什么,明明她不记得他,他会想哭?
“蓝。”
“嗯?”
“这就是你说的‘灵魂印记’吗?”
蓝沉默了很久。
“是的。”
“即使记忆被清空一万次,身体也会记得。”
“记得什么?”
“记得你爱过谁。”
天绝松开了林浅的手。
指尖离开的那一刻,掌心的温度迅速流失。
他转身,走向门口。
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,但他强迫自己的背脊挺得笔直。
“天绝。”
林浅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,带着一丝迷茫。
他停下脚步。
深吸一口气。
调整了一下嘴角的弧度——那个标准的、温柔的、误差率0.3%的微笑。
然后他才回过头。
“我们……以前认识吗?”
天绝看着她。
眼神温柔得像一汪水。
但眼底深处,是一片荒芜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他说,“但我想认识你。”
他转过身。
推开门。
走了出去。
走廊很长,灯光很亮。
他的脚步声在空旷的空间里回荡。
一下,一下,又一下。
像是一颗心脏在跳动。
他的眼眶是红的。
但他的嘴角,微微上扬。
“温柔男神”。
他在演。
但他知道,他在演。
这就是“双重意识”。
这就是林浅曾经的处境。
现在,轮到他了。
走廊尽头,念念站在那里,抱着兔子。
她看着天绝走过来,嘴唇翕动了一下。
“你见到她了?”
天绝停下脚步。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因为你的眼睛。”念念说,“红了。”
天绝没有说话。
念念低下头,看着怀里的兔子。
“她也有一只手,”念念轻声说,“会抖。”
“谁?”
“林浅。”
天绝的心脏跳了一下。
“你怎么知道?”
念念抬起头,看着天绝。
“因为我是她的‘备选原型’。”
“我的编号是734。”
“她的编号是001。”
“我们是同一批‘制造’的。”
天绝站在那里,看着念念的眼睛。
那双眼睛里,有恐惧,有迷茫,有一丝微弱的、不肯熄灭的光。
“你想找回记忆吗?”天绝问。
念念愣了一下。
“想。”她说,“但我怕。”
“怕什么?”
“怕找回来之后,发现原来的我,比现在更痛苦。”
天绝沉默了片刻。
“那就一起找。”他说,“不管找到什么,至少你不是一个人。”
念念看着他。
眼角的泪,无声滑落。
“好。”
走廊很长。
灯光很亮。
两个人站在那里,中间隔着一只兔子的距离。
但他们的影子,在灯光下,靠在了一起。
走廊另一头。
K站在办公室门口,看着远处那两个身影。
他拿出平板,在“T-001”的备注栏里,又加了一行字:
“与734号‘废弃品’建立情感连接。建议:密切关注。必要时,进行干预。”
他收起平板,转身走进办公室。
门关上了。
走廊里,只剩下灯光。
和那两个靠在一起的影子。
窗外的天已经完全亮了。
阳光透过玻璃洒进来,落在天绝的肩膀上。
他没有看太阳。
他在看自己的影子。
很长。
很黑。
和走廊里的灯光,形成了一道清晰的界限。
一边是光。
一边是暗。
他站在中间。
“温柔男神”。
“天绝”。
哪一个才是真的?
他不知道。
但他知道一件事——
他会找到答案。
不管答案是什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