时间继续流逝。
覆层撤出综合症的患者们渐渐习惯了他们的新生活。有些人找到了意义,他们开始画画、写作、创作,把那些从陨落者那里继承来的记忆碎片转化为艺术。另一些人则陷入了深深的抑郁——他们无法适应独自面对世界的孤独,就像一个在黑暗中待了太久的人,突然被扔进了阳光。
那位曾用齐国方言喃喃自语的央行行长退休了。他搬到了乡下,开始种植葡萄。每天黄昏,他都会坐在葡萄架下,看着太阳落山。
有一天,他的孙子问他:"爷爷,你在看什么?"
他沉默了很久,然后说:"我在看——算了。"
他不知道怎么解释那种感觉。
他曾在一个外星文明的集体意识中待了九个月。他曾感受过那种"我们"的完整和"我"的消融。他曾知道同时思考一千种想法是什么感觉,同时感受一万种情绪是什么滋味。
然后一切都消失了。
他变回了一个普通的人类。
一个只有自己的大脑、只能用自己的脑子做决定的人类。
"爷爷?"
"没什么,"老人笑了,"爷爷在想,以后要教你数星星。"
"数星星?为什么要数星星?"
"因为?"老人的目光穿过葡萄架,看向远方的天空,"因为星星会回答。"
2070年。甘德消失五年后。
施明远在他的退休公寓里收到了一个包裹。包裹没有寄件人地址,只有他的名字和一个奇怪的邮戳,邮戳上的日期模糊不清,像是故意被涂抹过。
他打开包裹,里面是一个小型存储设备。
设备里只有一段视频。
视频中是一片黑暗,然后一束光出现。光越来越亮,最后变成了星空。
星空下站着一个人甘德。
他看起来和五年前一样年轻,穿着那件素色长衫,站在一片不知名的荒原上。他抬起头,看着镜头。
"如果你在看这段视频,"他说,"说明我走了。"
"别找我。我会去我想去的地方。"
"你们的世界很好。我看见了你们的星星,你们的城市,你们的人。你们的故事很长,比我想象的要长。"
"我学了很多东西。你们有很多我不知道的东西。你们的火——我是说你们的灯——比我那时候亮很多。但你们把星星遮住了。"
"你们说好奇心害死猫。但猫还是想知道奶酪盒里有什么。"
"所以我也要去知道。"
"我去的地方很远。可能永远到不了。但我会在路上。"
"谢谢你们让我活过来。虽然我不知道该不该谢。"
"再见了。"
视频结束了。
施明远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他关掉设备,把它放进了一个抽屉里。
他知道,他再也不会打开那个抽屉了。
但他会记得。
记得有一个两千三百年前的人,曾在他们的时代生活过,曾看着他们的星星,曾问过他们不敢问的问题。
他用自己的好奇心,拆散了一个外星文明。
他让他们第一次知道了什么是"我"。
他让人类第一次知道了什么是"他们"。
他什么都不是——不是英雄,不是救世主,不是神。
他只是一个看星星的人。
而也许,这就是他存在的意义。
2089年。甘德消失二十四年后。
东陆西南部高原的那个小镇已经变得现代化了。高速公路穿镇而过,游客中心建在了镇口,甚至还有一家星巴克——虽然镇上的老人们更喜欢在茶馆里喝茶。
但有些东西没有变。
那片夜空仍然清澈。那些星星仍然闪烁。那座小山坡仍然在那里,静静地俯视着镇子。
山坡顶上,有一块石碑。
石碑上没有名字,没有日期,只有一行字:
"好奇心不死。"
没有人知道这块石碑是谁立的,为什么而立。但每年都会有一些人来这里天文学家、作家、哲学家,或者只是普通的游客。他们站在石碑前,看着星空,想着一个两千三百年前的问题:
"天上有什么?"
也许答案永远是不知道。
但问题会一直问下去。
因为这就是人类。
因为这就是——好奇心。
2145年。甘德消失八十年后。
一个消息震动了全球天文界。
天鹅座方向的深空区域,探测到了一个异常的信号源。这个信号源不是电磁波,而是——引力波。
引力波的频率非常低,约为0.000001赫兹。这种频率的引力波通常来自超大质量黑洞的并合。但这个信号源的位置没有对应的光学或X射线辐射源。
更奇怪的是,信号的波形呈现出一种规律性的调变——像是某种编码。
射电天文学家们尝试解码这个信号,但一无所获。
"这不像是自然现象,"一位天文学家在学术会议上说,"也不像是任何已知的人造信号。"
"那它是什么?"
"我不知道。"那位天文学家说,"但如果让我猜"
她停顿了一下,看向窗外的夜空。
"它像是问候。"
"来自某个地方的问候。"
"告诉我们他们还在。"
"他们还记得。"
"他们在等。"
台下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有人问:"等什么?"
那位天文学家摇了摇头。
"也许是等我们问好。"她说。
"也许只是等我们继续看星星。"
窗外,星星还在闪烁。
它们还在等待。
等待下一个问题。
等待下一个甘德。
(全文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