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临的脚底刚一蹬地,身体便如离弦之箭般向左斜冲而出。他没有回头,但耳朵捕捉到了怪物四肢落地时那沉重而急促的撞击声。地面震动,碎石弹跳,腥风从背后扑来,速度比上一轮更猛。
它怒了。
左后腿那一击显然伤得不轻,但它没停下。反而因为疼痛刺激,攻击变得更加狂暴。
江临在心中默数:三步、两步、一步——
就在他即将抵达石台东侧转角的瞬间,右手猛地一甩。缠绕着帆布的短刺从掩体缝隙中滑出,精准落在掌心。他顺势将其插入腰带,腾出双手准备下一动作。
前方,右侧空地上那些散落的桌椅已被他提前推至怪物惯常冲锋的路径上。木桌翻倒,铁椅歪斜,形成一道高低不平的障碍带。这不是为了阻挡,而是为了干扰节奏。
怪物逼近。
四米。
三米。
它低吼一声,双臂前伸,准备直接撞开一切障碍直取猎物。
就是现在。
江临猛然刹住脚步,转身面向怪物,左手抓起一根断裂的金属支架,用力掷向其右前方地面。支架砸地反弹,发出刺耳摩擦声。
怪物瞳孔微缩,本能偏头闪避。虽未被击中,但这一瞬的迟疑已足够。
它的右脚踩上了翻倒的铁桌边缘。
桌面本就不稳,受力瞬间滑动。怪物前肢落地时失去平衡,右膝重重磕在水泥地上,发出“砰”的闷响。身体前倾加剧,几乎扑倒。
江临没有等它完全失控。
他早已计算好角度,背靠承重墙站定,待怪物重心前移至极限时,突然侧滚闪开。同时手中长矛末端勾住一张横卧的铁桌腿,借力一拖。
铁桌滑出,正卡在怪物左脚下方。
它想抽身,却已来不及。
双腿打滑,上半身因惯性继续前冲。整个庞大身躯如同失控的货车,轰然朝着前方混凝土柱撞去。
“咚——!”
巨响炸开,尘土飞扬。
柱体震颤,头顶电缆剧烈晃动,几根垂下的电线扫过怪物头部。它本能抬头躲避,却被其中一条抽中眼眶,发出一声嘶吼。
江临趁机跃起,双脚蹬墙借力,翻身跃过石台侧面,与怪物拉开十米距离。他喘息一次,迅速检查自身状态:无新增伤势,武器完好,钥匙仍在原位。
安全。
至少暂时安全。
他低头看手。指节因长时间握紧长矛而泛白,掌心渗出薄汗。但他没松劲。这种时候,任何一丝懈怠都可能致命。
怪物挣扎着要站起。它的头部明显受到震荡,动作迟缓了一拍。左后腿旧伤处渗出暗绿色黏液,滴落在地,腐蚀出细小气泡。它低头嗅了嗅伤口,眼中闪过一丝暴戾。
江临知道,这三秒是唯一的窗口。
不能再等。
他贴着西侧墙壁疾行,避开中央区域。每一步都压低重心,鞋底与地面摩擦发出轻微沙响。他不敢提速太快,怕引起怪物警觉;也不敢太慢,怕错过时机。
五米。
四米。
钥匙就在前方两米处的地面上,铜质表面映着昏光,纹路清晰可见。
他的心跳开始加快,不是因为恐惧,而是因为专注。每一次死亡回放积累的经验都在此刻发挥作用——他知道怪物从撞墙到完全恢复需要多久,知道它起身时会先撑哪只手,知道它第一反应是搜寻还是追击。
三秒。
两秒。
他还差最后一步。
就在这时,怪物终于单膝跪地,右臂撑住柱体,缓缓站起。
江临动了。
他不再隐蔽步伐,而是全力冲刺。身体如猎豹般压低,双脚交替蹬地,瞬间跨越最后三米距离。
右手探出。
五指合拢。
钥匙入手。
冰冷、坚硬、真实。
他没有停留,立刻转身,沿着09号门方向全速奔袭。风从耳边刮过,心跳与脚步同步,肺部快速换气。他能感觉到身后那股压迫感正在复苏——怪物已经发现目标消失。
果然。
一声咆哮撕裂空气。
江临不敢回头,只凭听觉判断形势。地面震动频率升高,说明怪物已进入高速追击模式。它放弃了试探,选择直线碾压。
他知道出口通道就在前方。
十五米。
十米。
五米。
通道入口漆黑如渊,像一张等待吞噬的嘴。但他不能停。只要没彻底脱离大厅范围,危险就没有解除。
他冲入通道口的一刹那,眼角余光瞥见怪物的身影已跃起空中,带着腥风扑来。
下一秒,整条通道陷入黑暗。
只有他的脚步声在回荡。
***
怪物撞墙后并未立即追击。
它站在原地,头部微微下垂,呼吸粗重。幽绿的眼睛在昏暗中闪烁不定,像是在重新校准目标坐标。左后腿的旧伤因剧烈运动再度撕裂,黏液顺着鳞片流下,在地面留下一道湿痕。
它抬起右爪,抹过眼角。刚才那根晃动的电缆造成了轻微划伤,虽然不影响视力,但神经反馈让大脑产生短暂紊乱。这是它第一次在猎杀过程中遭遇物理干扰导致失衡。
耻辱。
它低吼一声,声音低沉如雷鸣滚动。
随后,它缓缓转向中央区域。那里,原本堆放杂物的位置如今空了一块。它低头嗅了嗅空气中的气味——汗水、木屑、金属氧化的味道混杂在一起,但最清晰的是那个人类留下的轨迹。
它迈步向前,每一步都踩在江临曾站立或移动过的点上。它不是盲目追击,而是在复盘。
当它走到障碍带边缘时,停下。
右脚轻轻碰了碰那张翻倒的铁桌。桌子还带着余温,显然是不久前被人推动过。它俯身,用爪尖拨开桌底积灰,发现下面压着一小段帆布条——正是从椅垫上撕下的那种。
它盯着那段布条看了两秒,然后抬起头,目光锁定09号门通道入口。
那里,只剩一片黑暗。
但它知道,猎物刚刚从中穿过。
它没有立刻冲进去。
而是缓缓蹲下,将手掌按在地面。震动感应通过骨骼传递至颅腔,形成一幅模糊的空间图谱。它能感知到通道内有脚步声,节奏稳定,速度未减,说明对方尚未受伤,体力尚存。
它站起身,四肢微曲,进入蓄力状态。
忽然,它抬头看向头顶。
一排废弃电缆悬挂在通道上方,有些已经断裂,随风轻摆。它记得刚才就是这些电缆干扰了视线,间接导致自己撞柱。
它盯着那些电缆看了一会儿,眼中红光微微闪动。
然后,它迈出第一步。
脚掌落地无声。
第二步,更轻。
它没有选择正面强攻通道,而是绕向大厅北侧,那里有一条狭窄维修通道,可通向主通风管道系统。如果猎物沿09号门前行,必然会经过下方横梁区——那是最佳伏击点。
它开始移动。
身形隐入阴影,如同融化的墨迹。
***
江临在通道中奔跑。
两侧墙壁潮湿,水泥剥落,露出内部钢筋。头顶管线交错,滴水不断,每隔几秒就有冰凉液体砸在肩头。他顾不上擦,只保持匀速前进。
钥匙紧紧攥在右拳中,指节发麻。他能感觉到它的棱角嵌入皮肉,带来一种奇异的踏实感。这把钥匙意味着下一阶段的准入资格,也意味着他们离真相更近一步。
但他不能想那么远。
现在唯一的目标是活下去。
他估算自己已深入通道约五十米。根据此前地图记忆,此处应位于地下三层与二层之间的过渡区,再往前三百米会有一次九十度转弯,之后便是开阔空间——那里可能设有守关机制。
他必须在怪物追上来之前完成转移。
然而,就在他即将抵达弯道前二十米时,耳朵突然捕捉到异样。
头顶传来极其细微的摩擦声。
像是某种重物在缓慢移动。
他立刻减速,贴墙而立,屏住呼吸。
抬头看。
上方通风管道盖板松动了一角,边缘有新鲜刮痕。灰尘正从缝隙中缓缓飘落。
不是自然脱落。
有人动过。
或者……有东西爬进去了。
他眯起眼,迅速回忆通风管道的结构。这类老式建筑的管道截面约八十厘米见方,成年人勉强可通过。若敌人潜入其中,可在前方弯道处设伏,居高临下发动突袭。
他没时间犹豫。
要么停下观察,冒着被堵死的风险;要么加速通过,赌对方还未就位。
他选择了后者。
再次起跑。
步伐比之前更快,但控制节奏,避免脚步过重引发共振。他一边跑,一边悄悄将长矛换到左手,右手则摸向腰间那根绑好的短刺。
接近弯道。
十米。
五米。
他没有减速,反而突然提速。
就在即将转入弯道的瞬间,他猛地一个侧滑,身体贴地滑行,同时将长矛反手向上一挑。
“铛!”
金属撞击声炸响。
通风管道盖板被掀飞,重重砸在对面墙上。
一道黑影猝不及防,半个身子探出管道口,右爪还抓着固定螺栓。它显然没料到江临会提前发动反击,动作僵了一瞬。
江临不给它调整机会。
滑行结束的刹那,他右脚蹬地翻身站起,右手短刺顺势甩出,直取黑影咽喉。
黑影仰头闪避,短刺擦颈而过,在皮肤上划出一道血线。
它怒吼,双臂一撑跳出管道,重重落在通道地面,震得四周管线嗡鸣。
江临已退至弯道另一侧,背靠墙壁,重新握紧长矛。
两人对峙。
灯光昏暗,只能看清轮廓。怪物比之前更加警惕,不再急于进攻。它低头看了看脖子上的伤口,又抬眼盯着江临,眼中不再是单纯的杀意,而是多了一丝……评估。
江临也不急。
他知道,刚才那一击虽未致命,但打破了对方的伏击计划。现在主动权仍在自己手中。
他缓缓调整呼吸,目光扫视周围环境。
通道墙壁有检修门,但均已锈死。地面排水沟狭窄,无法利用。头顶除了通风管道外,还有几根粗大电缆垂下,连接着老旧配电箱。
他记下了这些位置。
然后,他动了。
不是进攻,也不是逃跑。
而是突然转身,朝着通道深处继续奔跑。
怪物愣了一下。
随即暴怒。
它不明白,为什么这个猎物总能在绝境中找到出路。为什么他不怕?为什么他会预判?
但它不需要理解。
它只需要追。
四肢发力,地面碎裂,它如黑色闪电般射出,速度比之前快了至少两成。
江临听得清清楚楚。
他没有回头,但嘴角微微绷紧。
来了。
他一边跑,一边在脑海中构建路线图。前方三百米处有一处设备平台,平台上设有高压电箱和备用发电机。若能引怪靠近,或许可以借助电力系统制造干扰。
但他不能贸然行动。
必须等。
等到最合适的时机。
他继续奔跑。
脚步声、呼吸声、身后越来越近的轰鸣声交织在一起,构成一场生死竞速。
通道依旧昏暗。
水滴落下。
一滴。
两滴。
第三滴,正好砸在他眉心。
他眨了眨眼,抬手抹去。
然后,前方出现了那个熟悉的弯道标志——一块脱落的瓷砖拼成的箭头,指向左侧。
他知道,平台就在前面。
五十米。
四十米。
三十米。
他开始计算步数。
忽然,头顶传来一阵电流杂音。
他抬头。
一根垂落的电缆正在轻微晃动,绝缘层破损处冒出微弱火花。
他眼神一闪。
机会。
他猛地加速,冲过弯道,直扑平台边缘。右手长矛顺势插入地面裂缝,借力翻身跃上平台。
怪物紧随而至,毫不犹豫跳起扑击。
就在它跃至最高点的瞬间,江临左手抄起地上一段断裂电缆,狠狠甩向高压电箱外露的接线端。
“啪——!”
电光炸裂。
蓝白色弧光瞬间吞没半边通道。
怪物正处于空中,无法闪避,右肩被电弧扫中,发出一声凄厉嘶吼,身体失衡,重重摔落在平台下方。
江临没去看结果。
他迅速环顾平台。发电机外壳破裂,内部线路裸露。他抽出长矛,对准主供能管就是一记猛砸。
“咔嚓!”
管道断裂,冷却液喷涌而出,带着刺鼻气味弥漫开来。
他立刻跳下平台,贴墙蹲伏。
几秒后,发电机发出“嗡”一声低鸣,随即彻底熄火。整个通道陷入更深的黑暗,仅有应急灯微弱闪烁。
怪物躺在地上,右肩焦黑一片,抽搐不止。它试图爬起,但神经信号似乎受到了干扰,动作变得迟缓而不协调。
江临深吸一口气,缓缓站起。
他知道,这只是暂时压制。
但这就够了。
他再次迈步,沿着通道继续前进。
身影逐渐消失在黑暗尽头。
身后,怪物艰难地撑起上半身,眼中红光忽明忽暗。
它没有追。
而是静静趴伏在地,像一头蛰伏的凶兽,等待下一次出击的时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