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到舅公家,天色暗得看不清路了。
院里还留着水退后的泥泞。我站在院中,深吸了口气。七个。驼背河棺。老滩。老槐树下的眼睛。古玉的感应。这些词在脑子里打转。
我走进堂屋,点上油灯。昏黄的光晕开一小圈。棺材抬走了,但那股混着河水与陈旧木料的味道还在。
我从背包里找出笔记本和笔。翻开,在空白页写下日期,开始罗列:
七人死亡:半年内,加上舅公,七个。小卖部店主证实。死因“落水”。
统一死状:五保户奶奶描述——尸体僵硬蜷缩,背高高拱起。指甲缝有黑河泥。
地点关联:都发生在“老滩”附近。舅公家离老滩最近。
河棺传说:老滩河底卡着一具“驼背棺材”。棺材里的“东西”会“收人”。
禁忌与恐惧:严禁靠近、议论老滩。村民集体沉默,极度恐惧。
老槐树:老人提到“树下有眼睛”,能“看见”靠近老滩的人。
古玉反应:
昨夜墙头黑影出现时,玉发烫、发红光,黑影退去。
河水倒灌时,玉发烫、红光闪烁。
下午靠近老滩时,玉传来微弱凉意。
其他异象:
夜半河滩拖行声、呜咽声。
院中、屋内水渍、泥沙、脚印。
墙头窥视的佝偻黑影。
河水倒灌院子。
写到最后,笔尖顿住。
舅公为什么会有这块玉?他把它藏在箱子最底层,用红布仔细包裹。他是不是早就知道?甚至尝试过用它做什么,才招来灾祸?
玉能惊退黑影,能感应老滩。它显然“有用”。舅公留着它,也许就是为了应对河棺威胁。但他失败了。为什么?
不知道用法?时机不对?触犯了别的禁忌?
我盯着笔记本,又抬头看向堂屋后方——舅公生前住的里屋。秘密也许不止在玉,还在别处。
但眼下,有件事更迫切。
我想去看看老滩。靠近些。看看那里到底有什么痕迹。五保户奶奶的话和那些抓痕的想象,挠着我的心。必须亲眼确认。
天色将黑未黑,视线模糊,但也可能相对“安全”——如果那东西活动真有规律,或许还没到它活跃的深夜。
我脱下脏鞋,换了深色旧布鞋。把古玉贴身放好。拿上手电。又从灶屋找了半截蜡烛和一盒火柴,塞进口袋。轻装上阵,动作要快。
推开院门,村里一片漆黑。没有路灯,只有零星窗户透出微弱的光。我贴着墙根阴影,快速朝村外走去。
脚步声放轻。心跳在寂静中很响。
出了村,走向那个可以望见老滩的土坡。没有停留,继续向下,朝河岸。
离河越近,湿气越重,土腥味越浓。黄河低沉的流水声越来越清晰。
我放慢脚步,弯下腰,利用河岸边灌木和土坎遮挡,一点点向那片被杂物堆叠的“老滩”区域靠近。
大约距离那堆杂物还有二三十米,停下来。这里已是河滩边缘,脚下是潮湿泥沙。再往前,完全暴露。
蹲下身,让眼睛适应黑暗。天没全黑,深蓝天幕下,河面是更深的、缓缓流动的墨色。老滩区域,在昏暗光线下,像巨大不规则的黑色肿块,趴在河岸边。
暂时没异常声响,只有水声。
深吸一口气,打开手电,压低光束,扫向面前的河滩地面。
光柱划过潮湿泥沙。
呼吸一滞。
脚印。很多。
就在面前这片河滩上,在潮湿泥沙里,印着数不清的脚印。大大小小,深深浅浅,互相重叠、踩踏,把这一片弄得泥泞不堪。脚印方向很乱,有的朝河水,有的朝岸边,有的在原地打转。有些很深,像有人在这里长久站立、踱步、挣扎。
不是一两个人留下的。像很多人,在不同时间,反复来到这里,徘徊不去。
用手电光缓缓移动,顺着几串朝河水的脚印。脚印延伸到水线附近,消失。
但在水线边缘,看到了别的东西。
屏住呼吸,凑近。
是抓痕。
就在水与岸交界的地方,在湿软泥沙上,有几道深深的、平行的沟壑。
用手电光照。沟壑约两三指宽,陷入泥中起码三四厘米深,边缘因用力抠抓而崩起细碎泥点。沟壑平行,间隔均匀,约一个手指宽度。从河水方向,斜着指向岸上,末端突然中断,像抠抓的力量被猛地扯断或松开。
这宽度,这间距……分明是人的手指,拼命抠进泥土里留下的痕迹!
寒气从尾椎骨窜上头顶。
仿佛能看见——一个人,或几个人,从河里挣扎着探出上半身,手指死死抠进岸边泥沙,用尽力气想爬上来。指甲深深陷进泥里,崩开,泥土塞满指甲缝。身体因用力而颤抖。
但有什么东西,在水下,拖着他们的腿,或腰,往后拽。
抓痕不止一处。顺着水线往旁边看,相隔不远,又有另一组类似的抓痕,更深,更凌乱,其中一道甚至中途滑开,在泥上留下扭曲划痕。
更远一点,第三组抓痕旁边,痕迹变了。
不再是手指抠抓的平行沟壑,而是一道宽阔的、被拖曳过的痕迹。痕迹中间的泥沙被压实,两侧有被犁开的轻微隆起。在拖痕起始处,有两个不规则的凹陷,像人的肘部,或膝盖,曾重重跪压在那里。
拖痕从水边开始,向岸上延伸约两三米,然后痕迹变得混乱、模糊,最终消失在河滩乱石和泥沙中。
想象变得无比清晰,甚至带声音和触感:
冰冷刺骨的河水。挣扎。手指抠进泥沙的钝痛和滑腻感。水下无法抗拒的拖拽力。身体被一寸寸拉回黑暗水中。肘部在泥地上绝望摩擦。最后,一切被河水吞没,只剩一串逐渐平复的泡沫,和岸边这片狼藉的、无声的痕迹。
舅公……他最后时刻,是不是就这样?在这片河滩某个地方,手指抠进冰冷泥里,喉咙灌满浑浊河水,眼睁睁看着近在咫尺的河岸,被那股力量拖进永恒黑暗?
蹲在原地,浑身冰冷,牙齿不受控制地轻磕。手电光柱微颤,照着那些触目惊心的抓痕和拖痕。
这不是意外。绝不是失足落水那么简单。
这是……猎食。或某种献祭仪式。
就在心神激荡,几乎被这恐怖场景还原压垮时——
胸口古玉,毫无征兆地骤然一凉!
不是之前微弱感应,是清晰的、明确的凉意,像一小块冰突然贴在皮肤上!
与此同时,全身汗毛倒竖!一股强烈的、被什么东西死死盯住的感觉,从左侧河面方向,猛地攫住我!
几乎是凭着本能,猛扭过头,看向那个方向。
手电光柱也随之扫过去。
离我约十几米外的河面上,浑浊河水之下,似乎有一团比周围河水颜色更深的、巨大的阴影,缓缓地、无声地滑过。
阴影很大,轮廓模糊,但能看出是长条状,隐隐拱起不自然的弧度。它在水下移动速度不快,但带着沉甸甸的、不容置疑的存在感。
它停住了。
就停在我目光所及的河水深处。虽然看不清细节,但能感觉到,有一道视线,穿透浑浊河水和昏暗夜色,牢牢锁定我。
冰冷。粘稠。充满非人的、探究的恶意。
和昨晚在窗后,与墙头黑影对峙时感觉到的“注视”,一模一样!但更直接,更庞大,更令人窒息。
跑!
脑子里只剩这一个字。
没有任何犹豫,猛地起身!动作快得带起一阵风,差点因腿软摔倒。关掉手电,周围瞬间陷入更深黑暗。不敢直起身,弓着背,手脚并用,利用河岸边每一处凹陷、每一簇灌木作掩护,朝着来路,朝着村子方向,拼命挪动、奔跑!
心脏在胸腔狂跳,撞得肋骨生疼。耳朵里全是自己粗重压抑的喘息和血液奔流的轰鸣。冰冷河风刮在脸上,像刀子。
不敢回头。
一步,两步……数着步子,仿佛这样能驱散一点恐惧。拼命压低身体,感觉背脊一阵阵发凉,好像下一秒就会有湿漉漉、沉甸甸的东西搭上来。
古玉紧贴胸口,那股凉意持续着,像在持续报警。
不知跑了多久,也许只几分钟,却漫长得像一个世纪。直到看见村子低矮房屋的模糊轮廓,直到脚下从湿软河滩变成坚实土路,才稍放缓脚步,但依旧不敢停,跌跌撞撞冲向舅公家那孤零零的院子。
冲进院门,反手死死关上,插上门栓,背靠冰凉门板,才敢大口喘气。肺像破风箱抽动,喉咙里全是血腥味。冷汗浸透里衣,被夜风一吹,冷得直哆嗦。
过好一会儿,狂跳的心脏才稍稍平复。仔细倾听。院外只有风声,没异常的脚步声或拖行声。那东西……没跟来?还是它不能,或不想,离开河水太远?
慢慢滑坐地上,背靠着门。手伸进怀里,摸出那块古玉。它已恢复常温,不再发凉。但在刚才那一瞬间,它确实预警了。
握着玉,指尖还在微颤。不是迷信。水里真的有东西。庞大,诡异,充满恶意。它就是“驼背河棺”的本体,或至少一部分。它就在老滩下面。它看着岸边,它会“收人”。
舅公和那六个人,就是被它拖下去的。
而我,刚才已被它“看见”了。
它会来找我吗?像昨晚那样,爬上河滩,来到院外,趴在墙头?还是会有更直接的方式?
恐惧像冰冷藤蔓缠绕上来。但我用力把它掐断了。
不能只是害怕。害怕解决不了问题。舅公死了,村里人活在恐惧里,下一个可能就是我。逃?能逃到哪里?这东西如果真的……
我撑着门板站起来,腿还有些软,但站稳了。走回堂屋,重新点亮油灯。
把古玉和那块从泥里抠出的暗红漆皮碎木片,一起放在桌上。就着昏黄灯光,仔细看。
玉还是那样,浑浊,布满暗纹,此刻安静温润。碎木片很小,漆皮剥落,但颜色沉郁得刺眼。河棺的碎片。它被那东西带上岸,留在我的院子里。是警告?还是无意的掉落?
舅公留下玉。玉能感应,能惊退。这是钥匙,是武器。但我不会用。
老槐树下有眼睛。老人说。能看见靠近老滩的人。是监视?是另一种存在?还是和河棺一体的?
我必须弄明白。在它来找我之前。
为舅公。也为这村里,那些躲在紧闭门窗后,被恐惧扼住喉咙,连哭都不敢出声的人们。
这事,没完。
我吹灭油灯,屋里重归黑暗。但眼睛已适应。我走到窗边,看向外面。夜色浓稠,黄河的方向一片漆黑,只有低沉的水声永恒地传来。
手,紧紧攥住了桌上的古玉。
温润,微凉。像一颗沉默等待的心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