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站在五保户奶奶家门口。
土坯房很破败。墙皮大片剥落,露出发黑的土胚。木门歪斜,门轴锈蚀。窗户纸破了几个洞,黑乎乎的。
空气里有股老人味,混着药味和陈年尘土气。
我手里攥着两个凉透的葬礼馍,尖顶点着红点。抬手,敲门。
声音闷,像敲朽木。等几秒,没动静。又敲。
里面传来窸窣声,慢,拖沓。接着含糊的、带痰音的问话:“谁……谁啊?”
“奶奶,是我,东头老陈家的外孙,陈砚。”声音放柔和,“给您送点馍。”
又一阵窸窣。门“吱呀”开了一条缝,伸出一只枯瘦、满老年斑的手,颤巍巍。我没把馍放她手里,侧身,用肩轻顶开门,挤进去。“奶奶,我给您放桌上。”
屋里光线暗。空气浑浊,老人味更浓,还混着淡淡像是草药或什么东西轻微腐败的闷味。靠墙土炕,铺着看不出颜色的破褥子。炕边歪腿桌子,三条腿凳子用砖头垫着。墙角堆着看不清的杂物。
五保户奶奶站在门后,佝偻着背,几乎弯成九十度。穿厚厚的、颜色深暗的棉衣,包头巾,脸上皱纹深得像刀刻,皮肤松垮耷拉。眼睛浑浊,布满白翳,但那浑浊眼睛正死死盯着我,里面没有慈祥或茫然,只有清醒的、几乎要溢出来的恐惧。
她没接话,没看馍,只是看着我,嘴唇哆嗦。
我把馍放摇摇欲坠的桌子上。桌子干净,只有点浮灰。
“奶奶,您坐。”我扶她,想让她坐炕沿。她身体很轻,像把干柴,但绷得紧。没反抗,任由我扶着坐下,但眼睛没离开我。
我在对面破凳子坐下。中间隔张桌子距离,但觉得那目光近在咫尺,沉甸甸压在身上。
沉默。屋里只有她粗重、带痰音的呼吸。
“奶奶,”我开口,声音在寂静里显清晰,“我这次回来,总觉得……心里不踏实。”
她眼皮跳一下。
“我舅公走得突然,”我慢慢说,观察她反应,“村里……好像也不太对劲。太静了。静得让人心里发毛。”
她喉咙发出“嗬嗬”声,像想说什么,又咽回。枯瘦手指紧紧抓膝盖上棉裤布料,指节发白。
我身体微微前倾,压低声音,像分享秘密:“奶奶,您年纪大,经的事多。您跟我说说,咱这黄河里……是不是有啥不干净的东西?”
“不干净”三字出口,她整个人猛一抖!像被针扎,浑浊眼睛骤然睁大,恐惧几乎喷薄。她张嘴,露出没剩几颗的、发黑的牙,喉咙“嗬嗬”响几声,才挤出几个破碎音节:“不……不能说……不能说……”
“为啥不能说?”我追问,声音更轻,但带不容置疑的急切,“奶奶,我害怕。我总觉得,那东西……还没走。它是不是在河里?”
“河!”她像被这字烫到,猛往后缩,背撞土炕边沿。她拼命摇头,花白头发从头巾散落几缕,随摇头动作无力晃动。“不能去……不能去老滩!不能看!不能看啊!”
老滩!我心里一紧。果然有特指地方!
“奶奶,老滩怎么了?老滩有啥?”我紧盯着她。
她眼神狂乱,左右躲闪,不敢看我,也不敢看门口,仿佛那里随时会有什么东西进来。“醒了……它醒了……棺材老爷……棺材老爷要收人……收不够……不收手啊……”
棺材老爷!驼背的棺材!
我感觉心跳漏一拍。昨晚墙头那佝偻黑影轮廓,瞬间浮现眼前。
“什么棺材?奶奶,啥棺材老爷?在哪儿?”我稳住声音,但语速不由得加快。
“河……河里……”她声音发颤,语无伦次,破碎词语从颤抖嘴唇里蹦出,“发大水……冲下来的……黑漆漆的……背是拱的……像驼子……卡在老滩底下……多少年了……没人敢动……”
我屏住呼吸,大脑飞速运转,将她的话和我之前听到的零星碎片拼凑。
很多年前,一次特大洪水,从黄河上游冲下来一具棺材。棺材形状怪异,棺盖拱起,像驼背。它没被冲走,而是卡在了村子这段河道一个叫“老滩”的河湾底下。从此,就成了村里最大忌讳。
“它……为啥要收人?”我问,声音有些干涩。
“不安生……里头的东西不安生……”老人眼神空洞,仿佛陷入某种回忆的恐惧,“隔些年……就要收人……给它上供……不然,就发大水,就祸害村子……”
“收了人……会怎样?”
“驼背……”她喃喃道,眼神更加涣散,像看到极其恐怖的景象,“捞上来……人都硬了……浑身绷着,掰都掰不直……腰弯得像煮熟的虾,背拱得像……像小山包……指甲缝里……全是黑泥……河底的泥……”
我浑身发冷,如坠冰窟。
驼背。蜷缩。指甲缝里的黑泥。
男孩学的那怪异姿势。小卖部老板欲言又止的恐惧。所有零碎线索,在这一刻,被“驼背河棺”四字,串成一条冰冷、狰狞的锁链。
舅公,和那另外六个人,不是意外落水。他们是“被收走的”。是被那具卡在老滩底下的、驼背的棺材里的“东西”,选中的。
这是一种仪式。或者,是一种诅咒。
“为什么是七个?”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在问,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微颤,“已经……七个了,对吗?”
“七个……七个……”老人重复着,忽然变得激动,枯瘦的手胡乱挥舞,“不够!还没够!它要收……收够数!谁碰了……谁看了……谁说了……下一个就是谁!”
她猛地指向我,手指颤抖得厉害:“你!你舅公就是!他肯定看见了!肯定碰了!不然不会……不会轮到他!你!你也快走!走!别让它看见你!”
我心脏狂跳。舅公可能看见了什么?碰了什么?是那具棺材?还是别的?
“奶奶,那棺材……具体在老滩哪儿?怎么才能……”我想问怎么才能解决,但话到嘴边,又咽回。问这个,太明显了。
“不能找!不能动!”老人厉声打断,虽然声音嘶哑,却带着一种濒临崩溃的尖锐,“动了它,全村……全村都得死!老槐树……老槐树底下有眼睛……它看着呢!谁靠近老滩……它都知道!都知道!”
老槐树?眼睛?
我猛然想起村口那棵挂满秽物、枝条张牙舞爪的老槐树。每次路过,都觉得那扭曲阴影像个监视者。难道……那里有什么?
“奶奶,老槐树底下有什么眼睛?您说清楚……”我急切地向前探身。
“眼睛……好多眼睛……看着河里……看着村里……”老人眼神彻底涣散,嘴里开始念叨些毫无逻辑的音节,身体也开始剧烈发抖,恐惧已让她濒临崩溃边缘。“走……你走……快走……别来问我……我什么都不知道……不知道!”
她突然爆发出力气,从炕沿弹起来,像赶瘟神一样把我往门外推。力气不大,但那种决绝的、充满恐惧的驱赶,让人心惊。
“奶奶,您别激动,我这就走,这就走。”我连忙后退,不敢再刺激她。
她把我推出门外,然后“砰”一声,用尽全身力气关上门。接着是上门栓声,然后是重物拖动闷响,她似乎用什么东西顶住了门。
我站在门外,看着那扇紧闭的、歪斜的木门,听着里面传来压抑的、像受伤动物般的呜咽和含糊不清的诅咒。
阳光依旧惨白,照在破败土墙上。但我感觉不到一丝暖意,只有透骨的寒。
驼背河棺。老滩。索魂。七个人。眼睛。
所有信息,像一块块冰冷的石头,砸进脑海,激起惊涛骇浪。这不是传说,不是迷信。这是真的。至少,在黄河沟村,在这些人心里,这是血淋淋的事实。
舅公死了,因为那具棺材。村里还有六个人,也死了。死状诡异,背脊高拱。
下一个会是谁?
我转身,没回舅公家,而是不由自主地朝着黄河方向走去。
脚步有些虚浮,但方向明确。我要去看看,那个“老滩”。
没敢走太近。在距离河岸还有一段距离的土坡上,我停下。这里地势稍高,能望见一大段河道。
黄河依旧沉缓地流着,褐黄的水面在下午天光下,反射着沉闷的光。大部分河滩裸露,布满碎石和泥沙。
目光,缓缓移动,最终,锁定在河湾一处。
就是那里。
河水流到那里,因地势,形成微微内凹的弧度,水流似乎也比旁边更缓,水色显得更深、更浊。那片河滩,比我记忆中,堆放的东西多得多。
不仅仅是破渔网和烂木板。还有几件破旧家具——一张缺了腿的桌子,一口裂缝的水缸,甚至还有半扇腐朽的破门板。这些东西被杂乱无章地堆在一起,层层叠叠,形成一个巨大的、不规则的垃圾堆,将那片河滩靠近水线的位置,严严实实地遮挡起来。有些杂物很新,像是最近才扔过去的。
刻意。太刻意了。
那不是随意丢弃,那是人为的掩埋和封锁。仿佛生怕有人,或有什么东西,从那里上岸,或者……从那里窥视村庄。
老滩。驼背河棺的沉眠之地。
我死死盯着那片被杂物覆盖的河滩,试图看清水面下的阴影,但距离太远,河水太浑,什么也看不清。只有一种直觉,冰冷而清晰——秘密,恐怖的核心,就在那下面。
就在这时——
胸前的口袋里,那块贴身放着的古玉,忽然传来一丝极其微弱的凉意。
不是冰冷,是一种更奇异的、仿佛有生命的、轻微的“动了一下”的感觉,隔着衣服,清晰地传递到皮肤上。
我一怔,下意识地捂住口袋。
玉在动?不,是它的温度,或者说,是它在“感应”什么。
我缓缓转过头,再次看向那片被杂物掩埋的老滩。凉意似乎……就是从那个方向传来的。
它在感应那具棺材?还是感应……棺材里的东西?
我站在原地,很久。直到天色开始向晚,河风带来更重的寒意。
我最后看了一眼那诡谲的老滩,转身,慢慢走回村子。手一直插在口袋里,紧紧攥着那块微微发凉的玉。
路过村口老槐树时,我停下脚步,抬头看它。
枝桠狰狞,阴影如网。树下空空,只有泥土。
老人说,树下有眼睛,看着河里,看着村里。
我看着那盘根错节的树根,深深扎入泥土。下面,真的有什么吗?
天色,终于暗下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