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刚蒙蒙亮,陈老栓带着两个人来了。
一个是昨天开三轮的大栓,低着脑袋,不敢看我。另一个是村里的执事老王,干瘦,脸上没什么表情。他们抬来一口薄棺,松木的,没上漆,木头泛着湿气。
“砚娃子,时辰到了。”陈老栓站在院门口,没进来。他眼睛看着旁边那棵枯树,“趁着早上,入土为安。”
我点点头。
堂屋里,舅公躺在门板上,脸上盖着黄纸。屋里那股河水混合腐草的味道还在,丝丝缕缕地缠在空气里。
大栓和老王把舅公抬进棺材。动作很快,很轻。盖上棺盖,没钉死,留了道缝。
“钉不钉?”执事老王问,声音平板。
陈老栓飞快地瞥了一眼棺材,喉结滚动。“……钉上吧。路上……稳当。”
老王拿出长钉,旧锤。锤子敲在钉帽上,咚,咚,咚,声音闷钝,在寂静的清晨里传出去老远。每敲一下,陈老栓的眼皮就跳一下。大栓背过了身。
钉好棺,抬上院里的板车。车轴锈了,一动就吱呀乱响。车上铺了干草,棺材放上去,用麻绳固定。
“走吧。”陈老栓说。
我抱着牌位,走在最前面。陈老栓和大栓扶车把,执事老王跟在车后,拎着竹篮,里面是纸钱香烛。
出了院门,走上村道。
天光又亮了些,但太阳没出来,天色是浑浊的、掺了灰的鱼肚白。空气凉得刺人,带着河滩的湿气。
村子静得可怕。
家家户户门紧闭,没有炊烟,没有光亮。只有我们四个,一辆破板车,一口薄棺,在空荡荡的村道上吱吱呀呀地走。脚步声,车轴声,在寂静里被放大,又被死寂的村子吞没。
偶尔,能感觉到目光。
从门缝后,从土墙阴影里,飞快地扫过,又立刻缩回。像受惊的虫子。
没有人出来。
没有哭声,没有送行的乡邻,没有狗叫。只有我们四个,沉默地走向村后坟山。
坟地在一片背阴的坡上,稀稀拉拉立着旧坟头。陈老栓指了个位置,是挖好的坑,不深,土堆在旁边,湿漉漉的。坑底渗着浅水,浑浊,泛黄。
“就这儿吧,老陈叔生前看好的。”陈老栓说,声音干巴。
棺材下坑,填土。铁锹铲起湿土,泼在棺盖上,噗,噗,声音沉闷。土很快掩埋棺材,堆起新坟。
老王点了香,烧了纸钱。火苗在潮湿空气里蔫蔫地燃,没什么烟。纸灰被风吹起,打着旋飘,又落下,粘在湿土上。
“磕个头,就算送走了。”老王对我说。
我跪下,磕了三个头。额头触到冰冷湿泥,河水的土腥味冲进鼻腔。
起来时,陈老栓他们已经退开几步,好像离坟太近是忌讳。
“砚娃子,”陈老栓搓着手,眼睛看别处,“事办完了,你也……早点回吧。村里没啥好待的。”
“三爷爷,”我看着他,“我舅公到底怎么掉河里的,您真一点不知道?”
他身体一僵,目光扫过新坟,移开。“都说了,夜里黑,河水急……意外。你别多想。”
“村里人好像都很怕。”我往前走了半步,压低声音,“我舅公不是第一个,对吧?”
陈老栓脸色变了,嘴唇动了动,没说出话。大栓拉他袖子。
“走了走了,还有事儿。”陈老栓仓皇转身,对老王和大栓使眼色,三人匆匆往坡下走,步子又快又乱,像逃离。
“三爷爷!”我在后面喊。
他没回头,只是摆手,很快消失在拐角。
坟前又只剩我一个。
风从河滩吹来,卷起未烧尽的纸钱碎片,扑簌簌地响。新坟的土还湿,颜色深暗。我站了一会儿,转身下山。
回到村里,被注视的感觉更强烈了。
白天的村庄,依然没活气。阳光出来了,但惨白,没温度,薄薄地铺在黄土墙、灰瓦片和空荡的路上,像蒙尘的塑料布。照不暖,照不亮。
我沿主道往舅公家走。迎面来个挑空水桶的村民,五十来岁,看见我,脚步顿住,头一低,肩一缩,贴路边最远的墙根,加快步子过去,眼睛始终盯地面。
路过一户人家,院里传来压低说话声,还有女人带哭腔的嗓音:“……说了不让去!你听见没!”接着小孩短促呜咽,然后“啪”一声,像是关门,院里瞬间死寂。
我停下,站在那户院墙外。土墙不高,能听见里面极力压抑的呼吸声。他们在墙那边,我在墙这边,中间只隔一层夯土。但沉默,比任何叫骂都让人心里发沉。
我没停留,继续走。
路过村中央老槐树,我多看了几眼。树下昨天烧纸的灰烬已被风吹散大半,只剩焦黑痕迹。树身上,褪色红布条、破塑料袋,还在风里轻晃。树枝张牙舞爪伸向天空,在惨白日光照下,投下扭曲网状的阴影。
忽然想起昨晚,那东西趴墙头的方向,似乎正对着这棵老槐树。
心里莫名一凛。
快走到舅公家岔路时,我改了方向,朝村中小卖部去。
小卖部开着门,但里面暗沉。店主,那个脸上总挂讨好笑的中年男人,正坐柜台后面,拿脏抹布有一下没一下擦玻璃柜,眼神发直。
“叔。”我走进去,喊。
他猛地一抖,像被惊醒,抹布差点掉地。看见是我,脸上立刻堆起笑,但那笑容僵,嘴角扯着,眼里没笑意。
“砚、砚娃子啊,来了?要……要点啥?”他站起,手在围裙上擦。
“不买东西,叔。”我走到柜台前,摸出烟,递过去。
他接了,夹耳朵上,没点。“那……坐,坐。”
我没坐,靠柜台边,看外面空荡的路。“叔,咱村一直这么安静吗?大白天,也没个人声。”
店主脸上肌肉抽动一下。他避开我目光,也看外面,含糊说:“啊……是啊,都、都忙吧……”
“我舅公这事,”我转回话题,声音放平,“麻烦村里了。我这两天就收拾东西,不给大家添麻烦。”
“哎,不麻烦,不麻烦……”他连忙说,眼神却飘忽,手指无意识抠柜台边沿翘起的木皮,“你舅公……唉,也是命。你节哀,节哀。”
“就是心里有点堵,”我叹口气,像自言自语,“好端端一个人,夜里去河边干啥?村里最近……是不是不太平?”
店主不说话了。他低头,又开始擦玻璃,擦得很用力,吱嘎响。柜台里光线昏暗,我能见他额角渗细密汗珠。
沉默几秒。我耐心等。
终于,他抬头,飞快看我一眼,那眼神里有挣扎,有恐惧,还有怜悯。他舔舔发干的唇,声音压得极低,几乎从喉咙挤出:
“后生……听叔一句劝。”
他身体微微前倾,手在柜台下摸索,像要找零钱,动作很慢,手指微微发抖。
“把你舅公……顺顺当当送走了,就赶紧走吧。这地方……这地方不能待了。”
他摸出几张皱巴巴零钱,往我面前一推,头垂得更低,语速快得几乎听不清:
“这半年……连上你舅公,村里……已经送走七个了。”
说完,他像用尽所有力气,猛地转身,背对我,假装整理后面货架那寥寥无几的货物。肩膀绷得紧紧,微微发抖。
我站在原地,没动。
耳朵里嗡嗡响。
七个。
他说,七个。
昨晚屋里地上,那行湿脚印,一步,两步,三步……我下意识在心里数过。七个。从门槛到黑暗里,不多不少,正好七个脚印。
是巧合吗?
还是某种……计数?
一股冰冷寒意,从脚底板猛地窜上,瞬间蔓延四肢百骸。我捏着那几张零钱,纸币被手心冷汗浸得发潮。
柜台后面,店主再没回头,也没说话,只是用力地、反复地擦拭一个早就空了的酱油瓶。
我慢慢转身,走出小卖部。
门外,惨白阳光刺眼。村子依然死寂,道路空荡,土墙沉默。但这寂静和空荡在我眼里,全都不一样了。它们不再是单纯荒凉,而是沉重的、令人窒息的遮盖布。布下面,藏着东西。
七个。
我沿来路往回走,脚步有些发飘。路过那些紧闭门户时,仿佛能透过厚土墙,看见里面一张张惊恐的、沉默的脸。他们知道。他们都知道。但他们不说,不敢说,像蚌一样紧紧闭着壳,把恐惧和秘密死死闷在里面。
半年,七个人。怎么死的?都像我舅公一样,夜里掉进黄河?捞上来又是什么样子?他们为什么闭口不谈?仅仅是害怕?还是有别的……更深的忌讳?
走到村中央那块小空地,我停下。这里本该是村里最热闹的地方,夏天乘凉,冬天晒太阳,小孩嬉闹。但现在,只有我一个站着。
四周是沉默的土屋,歪斜的院墙,偶尔探出的枯树枝。我感觉有无数道目光,从那些门缝后、窗户后、墙头后,悄悄地、冰冷地落在我身上。那不是好奇,是排斥,是畏惧,是看一个不该留在这里的、不祥之物的眼神。
我被这村庄彻底排斥在外了。不仅仅因为我是外人,更因为我沾了“死”气,我舅公是那“七个”之一。我成了这沉默恐惧的一部分,一个活生生的、会走动的提醒。
寒意顺着脊椎往上爬。
不能这样。我必须知道。舅公不能死得不明不白。这村子里的人,也不能永远活在这种坟墓一样的沉默里。
我深吸一口气,冰冷空气刺痛肺叶。目光扫过周围房屋,最后,定在村东头,那间最破旧、最低矮的土坯房。
五保户奶奶。
她九十多了,几乎不出门,耳朵背,眼睛花。村里人都说她老糊涂了,说话颠三倒四。但有时候,最老的、最糊涂的人,反而记得最清楚,也最……藏不住话。
她一个人住,离群索居。也许,那厚厚的恐惧之墙,在她那里,会有一道裂缝。
我必须去试试。
我握紧拳,指甲掐进掌心,疼痛让我更清醒。转身,朝着村东头,那间孤零零的土坯房,迈开步子。
阳光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,斜斜地投在空无一人的村道上。影子前端,正好指向老槐树那扭曲张狂的枝桠阴影。
仿佛某种无声的指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