施明远决定让甘德“真正”地接触这个世界。
不是实验室，不是观测室，而是一个普通的、充满生活气息的地方。
他们选择了北山脚下的一个小镇。那是一个有着几百年历史的古镇，青石板路，白墙黛瓦，夜晚没有路灯污染，可以看到满天繁星。镇子里住着几百户人家，有学校，有商店，有茶馆，有小酒馆。居民们大多是老人和儿童，年轻人要么外出打工，要么在城市里买了房子。
这是一个正在“消失”的地方，就像很多农村一样。但对于甘德来说，这也许是世界上最适合他的地方。
施明远在镇子里租了一间老房子，作为甘德的住所。他给甘德请了一位老师，北山大学历史系专门研究战国时代的一位年轻女研究生。
她叫林晓雨，二十六岁。第一次见到甘德时，惊讶得说不出话来。
“你长得好像……”她没有说完，因为她不知道该怎么形容。
甘德的脸与那幅帛画上的画像有着惊人的相似。不是完全一样，但那种气质、那种神态、那种看人看事的角度，就像是从画中走出来的人。
“我叫甘德。”甘德说，声音平静。
“我知道。”林晓雨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正常，“我是来教你……呃，陪你学习的。”
“学什么？”
“学……”林晓雨愣了一下，“你想学什么？”
甘德想了想。
“我想学你们的世界是什么样的。”
这是一个奇怪的愿望。对于一个克隆人来说，“学习”通常意味着填补知识的空白，了解历史、了解科学、了解社会规则。但甘德想要的不是这些。
他想知道这个世界是怎么运作的。
为什么人们要工作？为什么人们要赚钱？为什么人们要建造城市？为什么人们要看电视？
这些问题看起来简单，但它们的答案构成了人类文明的基础。
甘德想知道这些答案。
于是，林晓雨开始带他“看”这个世界。
他们去菜市场看人们讨价还价，去工厂看机器运转，去学校看孩子们上课，去医院看病人接受治疗。甘德像一台摄像机一样记录着一切，但从不主动提问。
直到有一天，他们在镇外的小山上散步时，甘德突然问了一个问题。
“他们为什么要在那些石头上刻字？”
林晓雨顺着甘德的目光看去，看到山路边立着几块石碑，上面刻着人名和日期。
“那是墓碑。”她说。
“墓碑？”
“就是死去的人的名字。”林晓雨尽量用简单的语言解释，“人们相信，如果把名字刻在石头上，死去的人就不会被遗忘。”
甘德沉默了很久。
“死去的人还在吗？”
“不在了。”
“那他们能被记住吗？”
“能。”
“怎么记住？”
“通过那些认识他们的人。”林晓雨想了想。
“那些人也死了呢？”
林晓雨停住了。她意识到，这是一个没有简单答案的问题。
“我想知道。”甘德说。
林晓雨看着他，突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。这个六岁的孩子，身体发育得像十岁，他在问一个两千多年前的人问过的问题。
“也许，”她慢慢地说，“也许他们变成了星星。”
甘德抬起头，看向夜空。
“他们在星星里？”
“这是古人的想法。”林晓雨解释道，“他们觉得，人死后会变成星星，在天上看着活着的人。”
“星星知道我们在做什么吗？”
“他们应该知道。”林晓雨有些不确定，“如果你相信那个故事的话。”
甘德没有再说话。他只是站在那里，看着天上的星星。
林晓雨觉得，这一刻，他好像在和星星说话。
施明远决定让甘德“学习”现代科学。
这是一个大胆的决定。甘德的脑波模式与陨落者信号的共振，说明他具有某种“先天的”与外星意识沟通的能力。但这种能力是建立在什么基础上的？他对宇宙的理解与现代科学有多大差距？
也许更重要的问题是：如果甘德用他的概念体系，比如“星气”、“天人感应”，来理解现代物理学，会发生什么？
第一次教学是在一个阳光明媚的下午。
施明远亲自授课，主题是“相对论”。
“爱因斯坦，”施明远在白板上写下这个名字，“现代物理学最重要的科学家之一。”
“他发现了什么？”甘德问。
“他发现时间和空间不是绝对的。它们会随着观察者的运动状态而改变。”
甘德歪着头，像是在思考这个概念。
“时间会变？”
“是的。运动越快，时间越慢。”
“多快？”
“接近光速的时候。”
“光速是多少？”
“每秒三十万公里。”
甘德想了想。
“比星气快吗？”
施明远愣住了。
“星气？”
“我在梦里好像听到过这个词。”甘德皱着眉头，“星气是天上的东西流动的速度。它很快，但它不是最快的。因为意识比它快。”
施明远感觉自己的心跳在加速。
“你怎么知道？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甘德说，“我只是知道。就像我知道星星在说什么一样。”
施明远在笔记本上快速记下了这段对话。
他想起了一个古老的物理学概念，定域性。在经典物理学中，任何物理作用的传递速度都不能超过光速，这就是著名的“光速不变原理”。
但量子力学打破了这个原理。量子纠缠允许两个粒子之间存在“超距作用”，无论相隔多远，对其中一个粒子的测量会瞬间影响另一个粒子的状态。这种影响不传递信息，因此不违反相对论。
但如果意识本身是一种量子现象呢？如果甘德能感知到“星气”，是因为他的意识能够与某种量子场产生共振，那就意味着意识不受光速限制。
这太疯狂了。
但也许这正是陨落者能够跨越四十二光年与地球通信的原因。他们不是用电磁波或引力波来传递信息，而是用意识本身。
“继续。”施明远说，“爱因斯坦还发现了什么？”
“他还发现质量和能量是等价的。”施明远在白板上写下E=mc²，“这就是核弹的原理。”
“核弹？”
“一种非常强大的武器。”
甘德沉默了。
“你们也有武器？”
“是的。”
“用质量换能量？”
“是的。”
“那和黑洞一样。”
“黑洞？”
“星星死的时候，会变成黑洞。”甘德说，“黑洞是质量太大、挤在一起、把所有东西都吸进去的东西，包括光。”
施明远感觉自己的呼吸在变重。
“你怎么知道黑洞？”
“我在梦里看到过。”甘德说，“有一幅画，一颗星星正在被黑洞吸进去。它在挣扎，但它跑不掉，因为它的质量不够大。它在哭。它在说‘救命’。但没有人救它。”
施明远在笔记本上写下了最后一行字，然后合上了本子。
“今天就到这里。”他说。
但他知道，这只是开始。
甘德对进化论的理解让所有人都感到惊讶。
听了林晓雨的解释后，他问道：“你是说，人是从猴子变来的？”
“不是猴子。”林晓雨纠正道，“是更古老的灵长类动物。”
“更古老的灵长类动物从哪里来？”
“从更古老的哺乳动物。”
“从哪里来？”
林晓雨发现自己陷入了困境。这个问题可以一直追问到生命的起源，而那是科学界至今没有完全解答的问题。
“从简单的生命。”她最终说，“也许是最初的单细胞生物。”
“单细胞生物从哪里来？”
“从化学反应。”
“化学反应从哪里来？”
林晓雨叹了口气。“这个问题，我不知道答案。”
“但你知道，”甘德说，“不是从哪里来的，是本来就有的。”
林晓雨愣住了。“什么意思？”
“我是说，就像星星。不是从哪里来的，是本来就有的。它们只是存在。生命也是。单细胞生物也是。它们不是‘变成’的，是本来就有的。但它们会变，会变成不同的东西。”
“这是进化？”
“是的。”林晓雨说，“这是进化。”
“那意识呢？”甘德的眼睛闪着光，“意识也是‘进化’出来的吗？”
林晓雨不知道该怎么回答。意识是进化出来的吗？这是一个困扰了科学家和哲学家几千年的问题。没有人知道答案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她说。
“但我在想，”甘德说，“也许意识不是进化出来的。也许意识是本来就有的，就像星星一样。它们只是等待着被某个东西发现。”
甘德对计算机的理解则完全是另一回事。
第一次看到电脑时，他完全不知道那是什么。
“那是一个盒子，”林晓雨解释道，“里面可以装很多很多知识。”
“知识？”甘德好奇地走近，“我能进去看看吗？”
林晓雨笑了。“你不能进去。但你可以用它来看知识。”
她打开了电脑，展示了一些图片和文字。
甘德盯着屏幕看了很久。
“这些东西都是‘画’出来的？”他指着屏幕上的文字。
“是的。”
“不是真的？”
“不是真的。它们只是光。”
“光可以代表文字？”
“可以。”
甘德陷入了沉思。
“那和星星一样。”他最终说。
“什么？”
“星星也是光。”甘德解释道，“它们看起来是圆的、亮的，但它们只是光。如果光可以代表星星，那光也可以代表文字。我懂了。”
林晓雨惊讶地看着他。她花了很长时间才学会用电脑打字，而这个六岁的孩子只是看了一眼就理解了计算机的基本原理。
但她不知道的是，甘德理解的“基本原理”与她理解的不同。
在他看来，电脑屏幕和星空是同一种东西，都是“信息”的载体。
信息可以从星星传来，也可以从屏幕里出来。
信息的本质是一样的。
这就是为什么他能在两者之间自由穿梭。
但他不知道的是，他即将踏上一个真正危险的旅途。
2065年深秋，一个消息震动了整个甘德计划团队。
陨落者的行星即将越过黑洞的视界。
“根据引力波信号的衰减模式推算，”简云在紧急会议上报告，“GJ-1132c将在大约六周后被黑洞完全吞噬。”
“这意味着什么？”
“意味着他们的文明、他们的历史、他们的记忆，所有的一切，都将在六周后消失。除非他们能在那之前逃离。”简云深吸一口气，“但这几乎不可能。他们的飞船没有足够的能源进行星际航行。即使有，他们也不知道该去哪里。地球是他们唯一的希望。”
“但我们能帮他们吗？”有人问。
“怎么帮？”施明远反问，“我们连他们的技术都不了解，怎么帮他们？”
一个年轻的研究员开口了：“也许我们可以问问甘德。”
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他身上。
“他是唯一能‘听懂’他们的人，”那个研究员说，“也许他也能‘回答’他们。如果我们能让甘德和陨落者建立稳定的联系，我们也许可以告诉他们，我们愿意帮忙。”
“怎么帮？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那个研究员说，“但我们至少可以让他们知道，他们不是孤独的。”
沉默。
施明远看着屏幕上甘德的脸，那张与两千三百年前的画像惊人相似的脸。
“也许，”他慢慢地说，“是时候让甘德‘真正’地见见他们了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