民国二十六年，八月。上海。
他睁开眼。不是战壕，不是地。是车厢。铁皮的，闷热的，人挤着人，枪挨着枪，汗味、烟味、铁锈味混在一起，呛得人喘不上气。有人靠在车厢壁上打盹，有人蹲在地上擦枪，有人望着车窗外发呆。火车在开，哐当哐当的，震得骨头疼。他躺在地上，脸贴着铁皮，凉的。他撑着地坐起来。身上穿着一件灰蓝色军装，不是29军的了。袖口上写着“88师”。他低头看着那几个字，看了几秒钟。88师。不是东北军，不是29军，不是杨靖宇的一军。是另一个番号，另一支部队，另一群人。他不知道这支部队在哪，不知道他们的长官是谁，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混进来的。但他知道——这里也是战场。他把那根烟从耳朵上取下来，叼在嘴里，没点。摸了摸身上。肚子上有疤，硬硬的，不疼。肩膀上有疤，硬硬的，不疼。他不记得这些疤是什么时候有的。但他知道，它们在那里。就像之前的每一次。
车窗外的天是灰的。烟是黑的。一朵一朵的，从东北方向压过来，盖住了半个天。炮声从远处传来，闷响，一下一下的，震得车窗玻璃嗡嗡响。人从车厢里涌出来，背着枪，挑着担子，扛着弹药箱。站台上全是人，乱，挤，推搡。有人在喊番号，有人在喊名字，有人在骂。陈啸从车厢上跳下来，站稳，回头看。刘世杰跟在后面，赵铁柱跟在后面。三个人。就三个人。他数了数。三个。人在。
“集合！”他喊了一声。没人理。站台上太乱了，声音被淹了。他又喊了一声，更大声。“集合！”人围过来了。不是他的兵，是不认识的人。他们看着他，眼神里有疑惑——这个瘦得皮包骨、衣裳破烂、脸上有疤的人，是谁？
“你是哪个部队的？”一个人问。
陈啸没回答。他看着那些人的脸。年轻的，二十出头，有的还不到二十。脸上没疤，手上没茧，眼神里没有恐惧。他们不知道前面是什么。他知道。他把那根烟叼在嘴里，没点。
“走。”他说。
“往哪？”刘世杰问。
“往前。”
他们往站外走。站台外面是街道，街道上全是人。不是当兵的，是老百姓。挑着担子的，推着车的，抱着孩子的，扶着老人的。往租界方向跑。没有人说话，都在跑。鞋踩在地上，啪嗒啪嗒的，像下雨。陈啸逆着人流往前走。他在最前面，低着头，不看那些人。他的手摸到腰里的枪。枪在。刀在。烟在耳朵上。他摸了摸，还在。刘世杰跟在他后面，赵铁柱跟在最后面。刘世杰的眼神不是在看一个长官，是在看一个他不认识的人——陈啸从卢沟桥的死人堆里爬出来，穿上这身军装，端起这支枪，打了一整天，没歇过。现在他又站在这条街上，逆着人流往前走。他的动作太快了，快到不像是在走路，像在做一件做了几千遍的事。
“连长，往哪走？”刘世杰在后面喊。
“往前。”
“前边在打。”
“知道。”
他们走了几条街。街上的店铺都关了门，门板卸了，黑洞洞的。有的门板上有弹孔，有的墙上也有。地上有碎玻璃，有扔下的东西——一只鞋，一个搪瓷缸子，一张揉皱的纸。陈啸从那张纸旁边走过去，没看。他听见了枪声，更近了，不是远处的，是几条街外的。三八式，也有中正式。还有机枪，歪把子，哒哒哒，哒哒哒，一打就是半分钟。他停下来，蹲在墙角，探头看了一眼。前面的路口被堵了。不是日军，是铁丝网和沙袋堆的路障。几个人蹲在路障后面，端着枪，面朝北。他走过去。
“你们是哪部分的？”
一个人回过头，脸上全是灰，眼睛红红的。“88师的。你们呢？”
“北边来的。”
那人没再问了。转回头，继续瞄着北边。陈啸蹲在他旁边，把枪架在沙袋上，朝北边瞄了瞄。他看见了——楼。日军的海军陆战队司令部。楼很高，烟从楼顶冒出来，黑色的，升得很高。
“前面什么情况？”他问。
“日军在虹口。海军陆战队司令部。我们在攻，攻不下来。他们的楼高，机枪架在楼顶，一打一条街。冲不过去。”那人顿了顿，“死了好多人。”
陈啸没说话。他站起来，往前走了几步，站在一个巷口，往北看。看不见楼，看见的是烟。黑色的，浓的，从几条街外升起来。他听见了爆炸声，不是炮，是手榴弹。轰，轰，隔一会儿一声。还有喊声，很远，听不清喊什么。他转身走回来。
“走。”他说。
“往哪？”刘世杰问。
“往前。”
他们往前走。穿过一条巷子，巷子窄，两边是墙，墙上有弹孔。地上有血，一摊一摊的，有的干了，黑的。墙根下躺着一个人，穿着灰蓝色军装，趴着，脸朝下，手伸着。陈啸蹲下来，把他的脸翻过来。年轻的，二十出头，嘴张着，眼睛闭着。不认识。他把他的眼睛合上，站起来，继续走。
巷子到头了。前面是条街，街对面是一排楼房，楼顶有烟。枪声从楼顶传来，三八式，一下一下的，很有节奏。陈啸蹲在巷口，看着对面的楼。数了数——几个窗户？看不清。但知道机枪在楼顶。他回头，对刘世杰做了个手势。刘世杰趴下。赵铁柱也趴下。
“从旁边绕。”陈啸说，“从那边的巷子穿过去，绕到楼的侧面。侧面没有窗户，是墙。墙上有门。从门进去，上楼。”
“几个人？”刘世杰问。
“三个。你，我，还有——”他指了指赵铁柱，“你。”
“其他人留在这里，等信号。听见里面枪响了，就往街上冲。别往楼里冲，往街上冲，把路上的日军压住。”
刘世杰点了点头。陈啸站起来，弯着腰，贴着墙根走。巷子窄，只能过一个人。他在最前面，手摸着刀柄，脚踩在地上，没有声音。走到巷子尽头，是条小街，街对面就是那栋楼的侧面。墙是砖的，灰的，有门，木头的，关着。他蹲在墙角，听了一会儿。没有声音。他冲过去。三步，两步，一步。到了门口，门没锁，推开。里面是黑的。有霉味，有血腥味。他蹲在门里面，等了一下。刘世杰跟进来，赵铁柱也跟进来。他把门关上，蹲在墙根，听。楼上有人走动，脚步声很轻。他摸到楼梯，木头的，踩上去会响。他把鞋脱了，光着脚，踩在第一级台阶上。没响。第二级，没响。他一级一级地往上走。手里握着刀。刘世杰跟在他后面，赵铁柱跟在最后面。刘世杰看着陈啸的背影。他的动作太快了，快到不像是在打仗，像在做一件做了几千遍的事。刘世杰没见过这样的人。他没见过任何人，在战场上这样走路——光着脚，握着刀，一级一级地往上走，没有一点声音。他跟在后面，屏住呼吸。
到了二楼，楼梯口有光。陈啸探头看了一眼。走廊，空的，地上有弹壳。尽头的房间门开着，里面有光。他听见有人在说话。日文，听不清说什么。他走过去，贴着墙，到了门口，往里看。两个日本兵，一个蹲在窗户边，在打枪；另一个站着，在往枪里压子弹。窗户对着街，街上有人在冲。他听见了喊声，中文，喊“冲啊”。他没动。等着。站着的那一个把子弹压完了，拉枪栓，往窗户边走。路过门口。陈啸推开门，一刀，从背后捅进去，捅进后心。那人没出声，倒下去。蹲在窗户边的那一个听见动静，回头。陈啸已经上去了。一刀，割了喉咙。那人张了一下嘴，没出声，血冒出来，溅在窗户上，红的。他把刀抽出来，在死人衣服上擦干净。走到窗户边，往下看。街上有人在冲，一个连，七八十个人，从街那头冲过来。日军的机枪在对面楼顶，打在街上，噗噗噗，人倒了一片。他回头，对刘世杰说：“手榴弹。”刘世杰递过来两颗。他拉了环，等了两个数，扔出去。手榴弹从窗户飞出去，落在对面楼顶。轰。炸了。机枪停了。
“走！”他喊了一声。
他们往楼下跑。出了门，街上的人还在冲。有人倒下了，有人在爬，有人在喊“冲”。他混在人群里，跟着往前跑。脚下有血，滑，摔了一跤，爬起来，继续跑。跑过了那条街，跑进了一条巷子，停下来。撑着膝盖喘气。肺像要炸开，喉咙里全是血腥味。他咳了一声，吐出一口痰，红的。刘世杰蹲在他旁边，看着他。不是在看一个长官，是在看一个他不认识的人。
“连长，”刘世杰说，“你以前打过这种仗？”
陈啸没说话。他把那根烟从嘴里取下来，看了看。烟头湿了，烟纸皱了。他叼回去，没点。手在抖，不是怕，是累。他看着街那头，硝烟还没散。有人躺在街上，不动了。有人在爬，爬得很慢。他蹲在那里，看着那些人。他想起一些人。不是这个时代的。是穿越前的。他的兵蛋子们。那些个训练场上骂他“魔鬼”又偷偷给他打饭的混小子们。那些第一次跳伞腿软、被他踹下去、上来以后哭着笑说“连长我飞了”的愣头青们。那些在边境线上替他挡子弹、再也没回来的——他的人。他把他们都带来了。带到这个时代了。他们住在他脑子里，住在他骨头里，住在他每一次扣动扳机的手指里。他不会让他们白死。他带着他们，一起往前走。走到今天，走到这里，走到上海。
他站起来，把那根烟从嘴里取下来，扔在地上，用脚碾灭了。然后从耳朵上取下另一根——老兵给的那根，烟纸皱了，烟草干了，一直没舍得点。他看了看，又叼回去。他提起枪，走进了更浓的烟雾里。刘世杰跟在他后面，赵铁柱跟在最后面。没有人说话。只有脚步声，踩在碎石上，嘎吱嘎吱的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