民国二十六年,七月。卢沟桥。
他睁开眼。不是炕,不是窝棚。是地。趴在地上,脸埋在土里,嘴里有土,鼻子里也有土。炮弹落在不远处,炸了,地皮抖了一下,土从头上簌簌往下落。他咳了一下,土从嘴里喷出来,呛得眼泪流出来了。不是哭,是呛的。他撑着地面想坐起来,手按在什么东西上,软的,凉的。他低头看了一眼——一只手。不是他的手。是死人的手,灰白色的,指甲里有泥。他缩了一下,把手抽回来,撑着另一边的地,慢慢坐起来。
周围全是死人。灰蓝色军装,中央军的。有的脸朝上,眼睛睁着,看着天;有的脸朝下,趴着,手伸着,像是在够什么东西。血已经干了,黑红色的,渗进土里。苍蝇在飞,嗡嗡嗡的,围着那些脸转。他跪在死人堆里,喘着粗气。手在抖,不是怕,是不认识自己了。他低头看自己。穿着一件灰蓝色军装,不是他的。袖口上写着“29军”。他摸了摸身上。肚子上有疤,硬硬的,不疼。肩膀上有疤,硬硬的,不疼。他不记得这些疤是什么时候有的。但他知道,它们在那里。就像之前的每一次。
枪声在北边。不是远处的,是附近的。三八式,也有中正式。还有机枪,歪把子,哒哒哒,哒哒哒,一打就是半分钟。他站起来,腿软,头重,身子晃了一下。他扶着地,站了一会儿。然后松开手,往前走。走了几步,从地上捡起一支枪。三八式,枪托上刻着三道痕。他检查了一下,子弹还有五发。他把枪背上,从另一个死人腰里摸出两颗手榴弹,别在腰里。他把那根烟从耳朵上取下来,叼在嘴里。没点。
他往北走。走了几百步,看见前面有战壕。战壕不深,到腰,土堆在前面,加了高。几个人蹲在里面,枪架在土堆上,枪口朝北。他走过去,蹲下来。
“你们是哪部分的?”
一个人回过头,脸上全是灰,眼睛红红的。“29军的。你呢?”
“北边来的。”
那人没再问了。转回头,继续瞄着北边。陈啸蹲在他旁边,把枪架在土堆上,朝北边瞄了瞄。他看见了——桥。卢沟桥。石狮子趴在栏杆上,灰扑扑的。桥对面有烟,黑色的,升得很高。日军在对面。
“打多久了?”他问。
“快一个月了。”那人说,“打打停停,停停打打。没完没了。”
陈啸没说话。他把那根烟叼在嘴里,没点。风吹过来,热的,带着硝烟味。他把领口松了松。
“你叫什么?”他问。
“李大壮。山东的。”那人看了他一眼,“你呢?”
“陈啸。”
“陈连长?你是连长?”
“不是。以前是。”
李大壮没再问了。陈啸趴在战壕里,把那根烟叼在嘴里,没点。他等着。等什么?他自己也不知道。
天快黑了。炮声停了。枪声也停了。安静了。陈啸趴在战壕里,听着自己的心跳。咚,咚,咚。还在跳。他摸了摸怀里。那几封信还在。纸糙,黄,边角卷着。他把信掏出来,按时间顺序排好。第一封:你教的那些,管用。第二封:毙敌十余人。我们伤了两个,没死。第三封:雪大。路断了。开春再说。第四封:还在打。第五封:弹尽。粮绝。人还在。他把信叠好,揣回去。纸又厚了一点。胸口又沉了一点。
“你从北边来,”李大壮说,“北边怎么样了?”
陈啸没说话。他把那根烟从嘴里取下来,看了看,又叼回去。
“北边还在打。”他说。
第二天,日军又进攻了。炮弹先落下来,一发,两发,三发。炸在战壕前面,土扬起来,落了他一头。陈啸趴在战壕里,把枪架在土堆上,等着。炮声停了。日军冲上来了。散兵线,前后错开,枪端在手里。他们走得很慢,边走边看,枪口一直在朝这边指。陈啸盯着他们。一百米,八十米,五十米,他没动。四十米,三十米,二十五米。他扣了扳机。砰。最前面那个倒了。旁边的人也开了枪。砰砰砰,火光闪成一片。日军趴下一片,有人往后退,有人趴在地上还击。子弹打在土堆上,噗噗噗,土溅起来,打在脸上,疼。陈啸没停。拉枪栓,砰。拉枪栓,砰。打空了,摸子弹,压进去,再打。
“手榴弹!”他喊了一声。
几颗手榴弹扔出去,在路面上炸开。碎石飞起来。日军退了。留下几具尸体。陈啸蹲在战壕里,把枪收回来,检查子弹。还有两发。他把枪放下,把那根烟叼在嘴里,没点。
“伤了几个?”他问。
“伤了两个。没死。”李大壮说。
陈啸点了点头。他站起来,走到伤兵旁边,蹲下来。腿上的伤,子弹穿过去了,血往外涌。他用破布缠了几圈,勒紧了。那人咬着牙,没出声。陈啸看了他一眼,站起来,走回战壕。
夜里,日军又进攻了。不是大队,是小队。摸上来的,想摸哨。陈啸趴在战壕里,听见脚步声,很近。他没动。等那个人爬到战壕边上,他翻出去,一刀,割了喉咙。那人没出声。他把尸体拖进战壕,擦了擦刀。又爬回来。又听见脚步声。又翻出去,又割了一个。一夜之间,他摸了五个哨。手不抖。心不跳。他蹲在战壕里,把那根烟叼在嘴里,没点。李大壮看着他,嘴张了一下,没出声。
天亮了。日军没有进攻。陈啸趴在战壕里,看着对面的桥。桥还在。石狮子还在。灰扑扑的,趴在那里。他把那根烟从嘴里取下来,在手心里攥了攥。烟纸皱了,烟草干了。他把烟叼回去,没点。
“陈连长,”李大壮说,“你以前在哪个部队?”
陈啸没说话。他看着对面的桥。桥对面有烟,黑色的,升得很高。他把那根烟叼在嘴里,没点。
“不记得了。”他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