民国二十八年,六月。南满。
陈啸往南走了十几天。不是去找谁,是往南走。南边有队伍,南边有仗打。他不知道队伍在哪,只知道在南边。他往南走。每走一步,离他们近一步。路越走越窄,从土路变成山路,从山路变成人踩出来的小径。两边的山越来越高,树越来越密。那根烟叼在嘴里,湿了,叼不住,拿下来别在耳朵上。耳朵上两根烟,都皱了。他摸了摸耳朵。烟还在。他摸了摸怀里。信还在。他把那几封信按时间顺序排好,揣在最贴胸口的位置。纸糙,黄的,边角卷着。纸又厚了一点。胸口又沉了一点。
六月中旬,他走进一片密林。树高,遮天蔽日的,阳光像是被筛过一样,稀稀拉拉地洒下来,落在身上也是冷的。四周静得吓人,连鸟叫声都显得空旷。他走在最前面,用手扒开树枝,用脚踩倒草。树枝弹回来,打在脸上,疼。他没停。走了半天,他忽然停下来。他听见了水声。不是溪,是河,哗哗的,流得不急。他顺着水声走过去,拨开一片灌木,看见了一条河。河不宽,水浑黄浑黄的,流得不快。对岸是山,更高的山,更密的林。他蹲在河边,捧了一口水,喝了。凉的,带着土腥味。胃像是被人攥了一下,拧了一下又一下。他忍着,没吐。他把水泼在脸上,激得人一激灵。
他站起来,沿着河岸走。走了不远,看见前面有烟。不是炊烟,是烟头的烟。有人。他蹲下来,手摸到腰里的刀。一个人从树后面走出来。穿着灰布军装,没有军衔,没有胸章。瘦,黑,脸上有疤。看见陈啸,愣了一下,枪端起来。
“你是谁?”
“陈啸。”
那人把枪放下了。“陈连长?队伍在前面。”
陈啸看着他。“什么队伍?”
“抗联的。一军的。杨司令——”那人说到一半,停住了。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脚。
陈啸没说话。他把那根烟叼在嘴里,没点。风吹过来,凉的。他把领口紧了紧。
“带路。”他说。
他们沿着河岸走了半天。天快黑了,前面出现了一片空地。空地不大,几间破木屋,一个用树枝搭的棚子。棚子底下堆着弹药箱。院子里有人,蹲着擦枪,坐着补衣服。看见陈啸,都停下来,看着他。一个人从木屋里走出来。穿着一件旧军装,灰绿色的,洗得发白,膝盖上打了补丁。脸上有冻疮的疤,嘴唇裂了口子。不是杨靖宇。杨靖宇不在了。他站在那里,看着陈啸。
“你是陈连长?”
“嗯。”
“杨司令提过你。”那人走过来,伸出手。“姓魏。叫我老魏就行。”
陈啸握了一下他的手。粗糙,有力。
“进来。”老魏转身往木屋里走。
木屋不大,一张桌子,两把椅子,一张炕。桌上摊着地图,用子弹盒压着角。油灯不大,光晕昏黄,照在地图上,山是黑的,河是黑的,路是黑的。老魏走到桌前,指着地图。
“我们在往南边撤。日军在追。”他看着陈啸,“你一个人?”
“一个人。”
老魏没说话。他从兜里摸出一根烟,叼在嘴里,划火柴点着了。吸了一口,烟从鼻子里喷出来,在暮色里散开。陈啸蹲下来,看着地图。
“你们还有多少人?”
“不到一百。”
“枪呢?”
“不到一半。”
“子弹?”
老魏没说话。他把烟从嘴里取下来,在手心里搓了搓,又叼回去。陈啸没再问了。他站起来,走到门口,看着外面的天。天是灰的,要下雨了。风吹过来,凉的。他把领口紧了紧。
“我留下。”他说。
老魏看着他。“你留下?”
“留下。打。”
老魏没说话。他走到门口,对外面喊了一声:“拿点吃的来。”有人端了一碗粥进来。小米的,稀的,几粒米,一锅水。陈啸接了,喝了一口。烫,烫得他咧了一下嘴。他喝得很慢。一口一口地咽。胃像是被人攥住了,拧了一下又一下。他忍着,没吐。
“你从哪来?”老魏问。
“北边。”
“杨司令的事,你知道了吧?”
“知道了。”
老魏没再问了。他蹲在门口,把那根烟叼在嘴里,没点。两个人蹲着,谁也不说话。风吹过来,凉的。
六月下旬,日军追上了他们。不是一个中队,是一个大队。五六百人,从北边追过来,散得很开,沿着沟往上走。陈啸趴在山顶的石头后面,看着那些人。他数了数——五六百。前头有尖兵,后面有大队。机枪架在半山腰,枪口对着山上。
“打不打?”刘世杰趴在他旁边。刘世杰找过来了。不知道什么时候找过来的。赵铁柱也找过来了。三个人,趴在山顶的石头后面,看着那些人。
“不打。”陈啸说。
“他们上来了。”
“让他们上来。”
那些人越走越近。三百米,两百米,一百米。陈啸没动。五十米。他摸出手榴弹,拉了环,等了两个数,扔出去。手榴弹落在人群中间,炸了。火光闪了一下,照亮了那些人的脸。有人倒了,有人在喊,有人趴在地上。陈啸端着枪,一枪一枪地打。拉枪栓,砰。拉枪栓,砰。打空了,摸子弹,压进去,再打。身边的人也在打。枪声在山里来回撞,嗡嗡的。打了几分钟,日军退了。留下几具尸体,扔下几支枪。陈啸站起来,从石头后面走出来,走到那些尸体旁边,蹲下来。翻过来看。不认识的。他站起来,往回走。
“清点缴获。”他说。
缴了五条枪,几百发子弹。陈啸让人把枪收好,子弹分下去。他蹲在窝棚门口,把那根烟叼在嘴里,没点。
“伤了几个?”他问。
“伤了两个。没死。”刘世杰说。
陈啸点了点头。他把那根烟从嘴里取下来,看了看,又叼回去。七月初,日军又来了。这次不是一个大队,是一个联队。一两千人,从北边追过来,散得很开,沿着沟往上走。陈啸趴在山顶的石头后面,看着那些人。他没打。等他们走到半山腰,他让人从侧面绕过去,打了一枪,扔了一颗手榴弹,然后跑了。日军追上来,他们又跑。追追跑跑,跑跑追追。跑了几天,日军不追了。不是不追了,是追不动了。山太大了,林子太密了,他们找不到人了。
陈啸蹲在山顶的石头后面,把那根烟叼在嘴里,没点。手在抖,不是怕,是累。他把手缩进袖子里,缩着肩膀。他看着东边的山。山是青的,灰蒙蒙的,看不清楚。杨靖宇在东边。在东边的某个山沟里,在东边的某个密林中。他不在了。他把那根烟从嘴里取下来,在手心里攥了攥。烟纸皱了,烟草干了。他把烟叼回去,没点。
“往哪走?”赵铁柱问。
“往南。”
他们往南走。陈啸走在最前面,低着头,看着脚下的路。那根烟叼在嘴里,没点。他摸了摸耳朵。烟还在。他摸了摸怀里。信还在。他摸了摸肚子上的疤。硬硬的,还在。他不记得这道疤是什么时候有的。但他知道,它在那里。它一直在那里。就像之前的每一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