民国二十八年,五月。南满。陈啸往东边走了十几天,没有找到杨靖宇。他找到的是杨靖宇走过的地方——烧过的营地的灰烬,还冒着青烟,人刚走。雪地上的脚印,往东边去了,很深,走得很急。树皮上刻的字,“往东”。他蹲下来,摸了摸那两个字,站起来,继续往东走。
“他还在前面。”赵铁柱说。
“嗯。”
“追得上吗?”
“不知道。”
陈啸走在最前面,低着头,看着脚下的脚印。脚印被雪盖住了一半,模模糊糊的,但还能看见。他走得很快,膝盖不疼了,头也不疼了。他把那根烟叼在嘴里,没点。风吹过来,凉的,带着雪末子。他把领口紧了紧。
追了几天,脚印没了。不是被雪盖住了,是散了。往东,往南,往北,到处都是脚印,分不清哪条是杨靖宇的。陈啸蹲在雪地里,看着那些脚印,看了很久。赵铁柱蹲在他旁边,把烟叼在嘴里,没点。
“分头找。”陈啸说。
“分头?”
“分头。你往南,我往东。找到了,放信号。”
赵铁柱看了他一眼,没说话。他站起来,拍了拍裤子上的雪,往南走了。陈啸一个人往东走。
他走了三天。第三天傍晚,他看见前面有烟。不是炊烟,是烟头的烟。有人。他蹲下来,手摸到腰里的刀。一个人从树后面走出来。穿着灰布军装,没有军衔,没有胸章。瘦,黑,脸上全是灰,眼睛红红的。看见陈啸,愣了一下。
“你是谁?”
“陈啸。杨司令在哪?”
那人没说话。他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脚。陈啸走过去,站在他面前。
“杨司令在哪?”
那人抬起头,嘴动了一下,没出声。眼泪流下来了。他用手背擦了一下,又流。他蹲下去,把脸埋在手里。肩膀在抖,没有声音。
陈啸站在那里,看着他。那根烟叼在嘴里,没点。风从北边来,冷的。
“他死了。”那人说。声音闷在手里。
陈啸没说话。他把那根烟从嘴里取下来,看了看,又叼回去。
“什么时候?”
“二月。二十三日。”
二月二十三日。今天五月。过了三个月了。陈啸站在那里,把那根烟叼在嘴里,没点。风吹过来,冷的,带着雪末子。他把领口紧了紧。胃像是被人攥住了,拧了一下又一下。他忍着,没吐。
“在哪?”
“濛江。”那人说,“三道崴子。他被包围了。跟了他好几天,没吃没喝,走不动了。日本人喊话,让他投降。他不降。他开枪,打死了几个。后来——后来一颗子弹打中了他。他靠着树,倒下去的。日本人过来,把他的头割了。”
那人说不下去了。他蹲在地上,把脸埋在手里,肩膀一耸一耸的。没有声音。陈啸站在那里,看着远处的山。山是青的,灰蒙蒙的,看不清楚。他把那根烟从嘴里取下来,在手心里攥了攥。烟纸皱了,烟草干了。他把烟叼回去,没点。
“他的信呢?”他问。
“什么信?”
“他写给我的信。”
那人摇了摇头。“不知道。他身边什么都没有。只有枪,只有怀表,只有一支钢笔。”
陈啸没说话。他伸手摸了摸怀里。那几封信还在。纸糙,黄,边角卷着。他把信掏出来,按时间顺序排好。第一封:你教的那些,管用。第二封:毙敌十余人。我们伤了两个,没死。第三封:雪大。路断了。开春再说。第四封:还在打。第五封:弹尽。粮绝。人还在。他把信叠好,揣回去。纸又厚了一点。胸口又沉了一点。
他蹲在雪地里,把那根烟叼在嘴里,没点。手在抖,不是怕,是冷。他把手缩进袖子里,缩着肩膀。他看着东边的山。山是青的,灰蒙蒙的,看不清楚。杨靖宇在东边。在东边的某个山沟里,在东边的某个密林中。他不在了。
“他死之前,说什么了吗?”陈啸问。
那人想了想。“他说——他说,‘告诉同志们,坚持下去。’”
陈啸没说话。他站起来,拍了拍裤子上的雪。那根烟叼在嘴里,没点。他往东边看了一眼。天快黑了,东边的山黑黢黢的,看不清楚。
“走吧。”他说。
“去哪?”赵铁柱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了,蹲在他旁边。
“往南。”
他们往南走。陈啸走在最前面,低着头,看着脚下的雪。雪是白的,踩上去嘎吱嘎吱响。他把那根烟叼在嘴里,没点。他摸了摸耳朵。烟还在。他摸了摸怀里。信还在。他摸了摸肚子上的疤。硬硬的,还在。他不记得这道疤是什么时候有的。但他知道,它在那里。它一直在那里。
他走了很远,停下来。从怀里摸出那封信。最上面那封,杨靖宇写的——纸是烟盒纸,褐色的,边角烧过。他把信展开,看了一遍。字歪歪扭扭的,墨很淡,有些地方看不清。但他认得出那几个字:弹尽。粮绝。人还在。
他把信叠好,揣回去。那根烟叼在嘴里,没点。他蹲在雪地里,把那根烟取下来,放在地上。不是给谁抽的。是放在那里的。他站起来,拍了拍裤子上的雪,走了。风吹过来,把那根烟吹走了。他没回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