民国二十七年,五月。南满。
陈啸没有往东边去。不是不想去,是去了也没用。他一个人,一支枪,几发子弹,去了能干什么?杨靖宇那边缺粮缺枪缺人,不缺一个吃闲饭的。他往南走,但没有走到杨靖宇跟前。他停在离杨靖宇几十里外的一条山沟里,藏了起来。沟不深,两边是石头,长满了树。他搭了一间窝棚,用树枝和草盖的。比以前更小,更矮。他躺在窝棚里,把那根烟叼在嘴里,没点。他摸了摸怀里。那几封信还在。他把信掏出来,按时间顺序排好。第一封:你教的那些,管用。第二封:毙敌十余人。我们伤了两个,没死。第三封:雪大。路断了。开春再说。第四封:还在打。他把信叠好,揣回去。
五月中旬,刘世杰从山下回来,带了一张纸。不是信,是告示。从镇上揭下来的,边角撕破了,上面盖着红印。陈啸接过来,看了一眼。
“悬赏。杨靖宇。一万块。”
他把告示叠好,揣进怀里。不是和那些信放在一起,是另一个兜。那根烟叼在嘴里,没点。
“一万块。”赵铁柱蹲在窝棚门口,“不少。”
“嗯。”
“杨靖宇的命,值一万块。”
陈啸没说话。他抬手摸了摸干裂起皮的嘴唇,把那根被口水浸软的烟从嘴里取下来,在指腹间捻了捻。烟纸皱了,烟草干了。他看了很久,还是没舍得扔,重新叼回嘴角。
六月。没有信来。七月。没有信来。八月。没有信来。
九月,一封信来了。不是交通员送来的,是老百姓带上来的。那人挑着担子,说是去镇上卖柴的。看见陈啸,停下来,从怀里掏出一封信,递给他。
“有人让我带给你的。”
陈啸接了。拆开。纸是烟盒纸,褐色的,边角烧过。字歪歪扭扭的,墨很淡,有些地方看不清。杨靖宇说:弹尽。粮绝。人还在。
陈啸看了很久。把信叠好,揣进怀里。和前面那几封贴在一起。纸又厚了一点。胸口又沉了一点。那根烟叼在嘴里,没点。他站在山脚下,看着那条路。路是土路,弯弯曲曲的,从山外面伸进来,在沟口拐了一个弯。挑担子的老头已经走远了。风吹过来,凉的。他把领口紧了紧。
赵铁柱从山上下来,蹲在他旁边。
“又来信了?”
“嗯。”
“写的什么?”
“弹尽。粮绝。人还在。”
赵铁柱没说话。他把烟从嘴里取下来,在手心里搓了搓,又叼回去。陈啸蹲在石头上,把那根烟叼在嘴里,没点。他看着远处的山。山是青的,灰蒙蒙的,看不清楚。
十月。没有信来。十一月。没有信来。十二月。没有信来。
民国二十八年,一月。最冷的时候。陈啸躺在窝棚里,裹着被子,缩成一团。被子薄,硬,棉花结成了块,盖在身上不保暖。他睡不着,睁着眼看着棚顶。棚顶是树枝编的,草铺的,透风。风从缝里钻进来,凉的。他把被子拉到下巴底下,缩了缩肩膀。胃像是被人攥住了,拧了一下又一下。他忍着,没出声。
他伸手摸了摸怀里。那几封信还在。他把信掏出来,按时间顺序排好。第一封:你教的那些,管用。第二封:毙敌十余人。我们伤了两个,没死。第三封:雪大。路断了。开春再说。第四封:还在打。第五封:弹尽。粮绝。人还在。他把信叠好,揣回去。纸又厚了一点。胸口又沉了一点。
二月。雪开始化了。不是一下子化的,是一点一点地化。白天化一点,晚上冻住。第二天再化一点。屋檐下的冰溜子开始滴水,一滴一滴的,在地上砸出一个个小坑。路面上全是冰碴子,踩上去嘎吱嘎吱响。陈啸每天到山顶上站着,看着那条进山的路。路的尽头不再是白的了。露出黑色的土,还有枯黄的草。路快通了。
没有信来。不是交通员不来,是没有信了。陈啸蹲在山顶的石头上,把那根烟叼在嘴里,没点。赵铁柱从山下上来,蹲在他旁边。
“杨靖宇那边,不知道怎么样了。”
陈啸没说话。他把那根烟从嘴里取下来,看了看,又叼回去。
三月。路通了。陈啸站在山顶上,看着那条路。路是黑的,弯弯曲曲的,从山外面伸进来,在沟口拐了一个弯。他看了很久,转身往回走。
“下山。”他说。
“弄粮食?”赵铁柱问。
“不。找人。”
“找谁?”
“邵本良。”
“找他干什么?”
“打听。”陈啸把那根烟叼在嘴里,没点。“打听杨靖宇还在不在。”
四月中旬,陈啸在一条山沟里遇见一个人。那人从对面走来,穿着老百姓的衣裳,腰里别着一把盒子炮。看见陈啸,停下来,手摸到腰后。陈啸也停下来,手摸到刀柄。
“你是谁?”那人问。
“陈啸。”
那人愣了一下,手从腰后收回来。“陈连长?杨司令让我来找你。”
陈啸看着他。“他还活着?”
“活着。”那人走近了两步,“杨司令说,让你往东边来。他那边还能藏人。”
陈啸没说话。他抬手摸了摸干裂起皮的嘴唇,把那根被口水浸软的烟从嘴里取下来,在指腹间捻了捻。烟纸皱了,烟草干了。他看了很久,还是没舍得扔,重新叼回嘴角。
“他还说什么了?”
“他说——”那人想了想,“他说,‘告诉他,还在打。’”
陈啸没说话。他站在那里,把那根烟叼在嘴里,没点。风吹过来,暖了。他把领口松了松。
“知道了。”他说。
他把那根烟从嘴里取下来,看了看,又叼回去。他往东边看了一眼。东边的山是青的,灰蒙蒙的,看不清楚。他不知道杨靖宇在哪。但他知道,他在东边。在某个山沟里,在某个密林中。他还在打。陈啸往东边走。每走一步,离他近一步。也许见不到面,但近一步。就够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