民国二十六年,五月。南满。陈啸没有往东边去。不是不想去,是去不了。邵本良的人把路封了。不是封一条路,是封了所有路。每个路口都有岗哨,每个岗哨都有电话,一有动静,半个团就能扑过来。陈啸蹲在山顶的石头后面,看着那些路口,看了很久。他把那根烟叼在嘴里,没点。风吹过来,暖了。他把领口松了松。
“往东边去不了。”赵铁柱蹲在他旁边。
“嗯。”
“往哪?”
“往南。”
他们往南走。不走大路,走小路。不走小路,走野地。陈啸走在最前面,低着头,看着脚下的地。那根烟叼在嘴里,没点。地是湿的,踩上去软软的,脚陷进去,拔出来带一裤腿泥。
五月中旬,他们走到一条河边。河不宽,水浑黄浑黄的,流得不快。对岸是山,更高的山,更密的林。陈啸蹲在河边,捧了一口水,喝了。凉的,带着土腥味。胃像是被人攥了一下,拧了一下又一下。他忍着,没吐。他把水泼在脸上,激得人一激灵。
“过河。”他说。
“过河?对岸是哪儿?”刘世杰问。
“不知道。”
“不知道就过?”
“过了再说。”
他们过了河。水到腰,凉的,刺骨。陈啸走在最前面,裤腿卷到膝盖以上,手里拄着一根木棍。身后的人跟上来,一个接一个,踩着水,摸着石头。爬上岸,裤腿瞬间冻成了硬壳,像裹了两根冰柱子。每走一步,膝盖都钻心地疼。没人吭声,只有脚踩在泥地上发出的“噗嗤噗嗤”声。陈啸蹲下来,把鞋里的水倒出来,穿上,站起来。
“走。”
他们钻进林子。树高,林密,太阳照不进来。林子太密了,遮天蔽日,阳光像是被筛过一样,稀稀拉拉地洒下来,落在身上也是冷的。四周静得吓人,连鸟叫声都显得空旷。陈啸走得不快,一边走一边看——看地形,看方向,看有没有脚印。
六月。没有信来。七月。没有信来。八月。没有信来。
九月,陈啸在山里走了十几天。不是去找谁,是往南走。南边有仗打,南边有队伍,南边有粮食。他不知道队伍在哪,只知道在南边。在某个山沟里,在某个密林中,在某个他找不到的地方。但他知道他们在。他往南走。每走一步,离他们近一步。
路越走越窄,从土路变成山路,从山路变成人踩出来的小径。两边的山越来越高,树越来越密。那根烟叼在嘴里,湿了,叼不住,拿下来别在耳朵上。耳朵上两根烟,都皱了。他没舍得扔。
十月。陈啸蹲在窝棚门口,把那根烟叼在嘴里,没点。赵铁柱蹲在他旁边,叼着烟,没点。两个人蹲着,谁也不说话。风吹过来,凉的。他把领口紧了紧。
“杨靖宇那边,不知道怎么样了。”赵铁柱说。
陈啸没说话。他抬手摸了摸干裂起皮的嘴唇,把那根被口水浸软的烟从嘴里取下来,在指腹间捻了捻。烟纸皱了,烟草干了。他看了很久,还是没舍得扔,重新叼回嘴角。
十一月。雪又来了。不是慢慢来的,是一夜之间。前一天还能看见路,黑色的土,枯黄的草,被踩得硬邦邦的。第二天起来,什么都看不见了。白茫茫的,山是白的,树是白的,连天都是白的。陈啸站在山顶,看着那些山。白的。树也是白的。天是灰的。那根烟叼在嘴里,没点。他蹲在雪地里,把烟从嘴里取下来,看了看。烟纸皱了。他又叼回去。
十二月。没有信来。
民国二十七年,一月。最冷的时候。陈啸躺在窝棚里,裹着被子,缩成一团。被子薄,硬,棉花结成了块,盖在身上不保暖。他睡不着,睁着眼看着棚顶。棚顶是树枝编的,草铺的,透风。风从缝里钻进来,凉的。他把被子拉到下巴底下,缩了缩肩膀。胃像是被人攥住了,拧了一下又一下。他忍着,没出声。
他伸手摸了摸怀里。那几封信还在。纸糙,黄,边角卷着。他把信掏出来,按时间顺序排好。第一封:你教的那些,管用。第二封:毙敌十余人。我们伤了两个,没死。第三封:雪大。路断了。开春再说。第四封:还在打。他把信叠好,揣回去。纸又厚了一点。胸口又沉了一点。
二月。雪开始化了。不是一下子化的,是一点一点地化。白天化一点,晚上冻住。第二天再化一点。屋檐下的冰溜子开始滴水,一滴一滴的,在地上砸出一个个小坑。路面上全是冰碴子,踩上去嘎吱嘎吱响。陈啸每天到山顶上站着,看着那条进山的路。路的尽头不再是白的了。露出黑色的土,还有枯黄的草。路快通了。信快来了。
没有信来。不是交通员不来,是没有信了。陈啸蹲在山顶的石头上,把那根烟叼在嘴里,没点。赵铁柱从山下上来,蹲在他旁边。
“杨靖宇那边,不知道怎么样了。”
陈啸没说话。他把那根烟从嘴里取下来,看了看,又叼回去。
三月。路通了。陈啸站在山顶上,看着那条路。路是黑的,弯弯曲曲的,从山外面伸进来,在沟口拐了一个弯。他看了很久,转身往回走。
“下山。”他说。
“弄粮食?”赵铁柱问。
“不。找人。”
“找谁?”
“邵本良。”
“找他干什么?”
“打听。”陈啸把那根烟叼在嘴里,没点。“打听杨靖宇还在不在。”
四月中旬,陈啸在一条山沟里遇见一个人。那人从对面走来,穿着老百姓的衣裳,腰里别着一把盒子炮。看见陈啸,停下来,手摸到腰后。陈啸也停下来,手摸到刀柄。
“你是谁?”那人问。
“陈啸。”
那人愣了一下,手从腰后收回来。“陈连长?杨司令让我来找你。”
陈啸看着他。“他还活着?”
“活着。”那人走近了两步,“杨司令说,让你往东边来。他那边还能藏人。”
陈啸没说话。他抬手摸了摸干裂起皮的嘴唇,把那根被口水浸软的烟从嘴里取下来,在指腹间捻了捻。烟纸皱了,烟草干了。他看了很久,还是没舍得扔,重新叼回嘴角。
“他还说什么了?”
“他说——”那人想了想,“他说,‘告诉他,还在打。’”
陈啸没说话。他站在那里,把那根烟叼在嘴里,没点。风吹过来,暖了。他把领口松了松。
“知道了。”他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