民国二十五年,四月。南满。
陈啸下山了。不是去打据点,是去找人。邵本良的人在山外面活动,三不五时就有村子被抢。他摸了几次哨,杀了几个伪军。不是为了打仗,是为了打听消息。杨靖宇那边怎么样了?信不来,交通员不来,他只能自己去问。他抓了一个伪军。那人跪在地上,把枪举过头顶,嘴里喊着“爷爷饶命”。陈啸蹲下来,看着他。
“杨靖宇那边怎么样了?”
“不、不知道。”那人声音在抖,“听说——听说还在打。听说他那边也不好过。没粮了。没子弹了。人也不多了。”
“还活着?”
“还、还活着。听说是还活着。”
陈啸没说话。他站起来,从那人的枪上跨过去,走了。
“不杀?”刘世杰跟在后面。
“不杀。”
“他回去会报信。”
“让他报。”
他们往回走。走了很远,陈啸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。那个伪军还跪在地上,没动。他转回头,继续走。他把那根烟叼在嘴里,没点。风吹过来,凉的。他把领口紧了紧。
五月。没有信来。六月。没有信来。陈啸每天到山顶上站着,看着那条进山的路。路是土路,弯弯曲曲的,从山外面伸进来,在沟口拐了一个弯。他站了很久,转身往回走。他蹲在窝棚门口,把那根烟叼在嘴里,没点。赵铁柱蹲在他旁边,叼着烟,没点。两个人蹲着,谁也不说话。风吹过来,凉的。
“杨靖宇那边,不知道怎么样了。”赵铁柱说。
陈啸没说话。他抬手摸了摸干裂起皮的嘴唇,把那根被口水浸软的烟从嘴里取下来,在指腹间捻了捻。烟纸皱了,烟草干了。他看了很久,还是没舍得扔,重新叼回嘴角。
七月。一封信来了。不是交通员送来的,是老百姓带上来的。那人挑着担子,说是去镇上卖柴的。看见陈啸,停下来,从怀里掏出一封信,递给他。
“有人让我带给你的。”
陈啸接了。拆开。纸是烟盒纸,褐色的,边角烧过。字歪歪扭扭的,墨很淡。杨靖宇说:还在打。
陈啸看了很久。把信叠好,揣进怀里。那根烟叼在嘴里,没点。他站在山脚下,看着那条路。路是土路,弯弯曲曲的,从山外面伸进来,在沟口拐了一个弯。挑担子的老头已经走远了。风吹过来,凉的。他把领口紧了紧。
赵铁柱从山上下来,蹲在他旁边。
“又来信了?”
“嗯。”
“写的什么?”
“还在打。”
赵铁柱没说话。他把烟从嘴里取下来,在手心里搓了搓,又叼回去。陈啸蹲在石头上,把那根烟叼在嘴里,没点。他看着远处的山。山是青的,灰蒙蒙的,看不清楚。
八月。没有信来。九月。没有信来。十月。没有信来。
民国二十六年,一月。最冷的时候。陈啸躺在窝棚里,裹着被子,缩成一团。被子薄,硬,棉花结成了块,盖在身上不保暖。他睡不着,睁着眼看着棚顶。棚顶是树枝编的,草铺的,透风。风从缝里钻进来,凉的。他把被子拉到下巴底下,缩了缩肩膀。胃像是被人攥住了,拧了一下又一下。他忍着,没出声。
他伸手摸了摸怀里。那几封信还在。纸糙,黄,边角卷着。他把信掏出来,按时间顺序排好。第一封:你教的那些,管用。第二封:毙敌十余人。我们伤了两个,没死。第三封:雪大。路断了。开春再说。第四封:还在打。他把信叠好,揣回去。纸又厚了一点。胸口又沉了一点。
二月。雪开始化了。不是一下子化的,是一点一点地化。白天化一点,晚上冻住。第二天再化一点。屋檐下的冰溜子开始滴水,一滴一滴的,在地上砸出一个个小坑。路面上全是冰碴子,踩上去嘎吱嘎吱响。陈啸每天到山顶上站着,看着那条进山的路。路的尽头不再是白的了。露出黑色的土,还有枯黄的草。路快通了。信快来了。没有信来。不是交通员不来,是没有信了。陈啸蹲在山顶的石头上,把那根烟叼在嘴里,没点。赵铁柱从山下上来,蹲在他旁边。
“杨靖宇那边,不知道怎么样了。”
陈啸没说话。他把那根烟从嘴里取下来,看了看,又叼回去。
三月。路通了。陈啸站在山顶上,看着那条路。路是黑的,弯弯曲曲的,从山外面伸进来,在沟口拐了一个弯。他看了很久,转身往回走。
“下山。”他说。
“弄粮食?”赵铁柱问。
“不。找人。”
“找谁?”
“邵本良。”
“找他干什么?”
“打听。”陈啸把那根烟叼在嘴里,没点。“打听杨靖宇还在不在。”
四月中旬,陈啸在一条山沟里遇见一个人。那人从对面走来,穿着老百姓的衣裳,腰里别着一把盒子炮。看见陈啸,停下来,手摸到腰后。陈啸也停下来,手摸到刀柄。
“你是谁?”那人问。
“陈啸。”
那人愣了一下,手从腰后收回来。“陈连长?杨司令让我来找你。”
陈啸看着他。“他还活着?”
“活着。”那人走近了两步,“杨司令说,让你往东边来。他那边还能藏人。”
陈啸没说话。他抬手摸了摸干裂起皮的嘴唇,把那根被口水浸软的烟从嘴里取下来,在指腹间捻了捻。烟纸皱了,烟草干了。他看了很久,还是没舍得扔,重新叼回嘴角。
“他还说什么了?”
“他说——”那人想了想,“他说,‘告诉他,还在打。’”
陈啸没说话。他站在那里,把那根烟叼在嘴里,没点。风吹过来,暖了。他把领口松了松。
“知道了。”他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