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景然过完三十岁生日,在一个既没流星也没喝多的普通周五晚上,很自然地求了婚。
婚后生活嘛,怎么说呢——像把同居许可证换成了长期饭票,菜色没变,只是吃饭地点固定了。
我们俩的工作都没什么压力,他在体制内匀速前进,我在格子间里规律呼吸。
周末相聚,回他老家置办的新房,照顾父母,和朋友吃饭,一切都方便得像提前设置好的手机闹钟。
他哥哥的儿子都上小学了,传宗接代的KPI有大哥顶着,我们乐得轻松。
按计划,再多工作几年,多存点钱,就能多享受几年二人世界。
虽然,说“享受”有点夸张,更准确地说,是享受一种“不被催促”的自由。
日子像一杯恒温的白开水,喝不出滋味,但也绝不会烫着嘴。
而真正让这杯水变得“智能”起来的,是AI。
清晨,我在智能床垫的轻柔震动里醒来——它根据我昨晚的翻身次数和心率,自动调整了腰部支撑的硬度。
贴心吗?贴心。
但连赖床的罪恶感都被算法预判并消除了,这觉睡得跟完成KPI似的。
窗帘自动拉开,阳光精准地洒在脸上,不早不晚。
智能音箱开始播报:“今日晴,25度。您有三个会议,九点第一个。”
厨房里,咖啡机已经煮好了我的美式。
香气飘过来,我甚至不用思考“要不要喝咖啡”——我的习惯,它记得比我还牢。
坐到办公桌前,电脑自动亮屏,AI助手弹出界面:“上午十点项目汇报,资料已备齐。”
我写报告写到一半,它温和地提醒:“第三页数据需更新,已获取最新,是否替换?”
我答“好”。一秒钟后,报告里的数字像被施了魔法,自己变准确了。
开会更省事。
智能系统记录每句发言,实时翻译,会议结束,纪要已经发到每个人邮箱。
我们只需要在AI整理好的选项里,做出“最终决策”。
感觉不像在开会,像在玩一个已经帮你通关了99%的养成游戏。
下班后,和陈景然一起买菜做饭,或者下馆子。饭后牵手散步,聊些不痛不痒的趣事和烦恼。
周末,我们经常躺在沙发上刷手机,刷到屏幕反光映出两张茫然的脸。
他转头问我:“然后呢?”
我也问他:“然后呢?”
然后我们一起笑了,笑声里有点空。
生活像一套运行完美的默认系统,稳定,安静,挑不出错。
陈景然常常看着这一切,满足地感慨:“这样多好,生活安稳幸福。”
我点头附和。
心里却有个声音,很小声地在问:“那么,驾驶员是谁?我,还是这套系统?”
曾经对虚拟世界的那些狂热,好像真的成了上辈子的事。
婚后那种温水煮青蛙的日子过久了,我几乎真以为自己“戒断”成功了。
直到那天,和李嘉璇在商场瞎逛。一抬头,巨幕上正在播臻熠的广告——玄发,蓝眼,捧着一束俗气得恰到好处的粉玫瑰,笑得像能计算出你心跳频率。
就那一秒,我心里“咯噔”一下。
不是心动,更像条件反射。像老烟鬼闻到了烟味,肌肉记忆先于大脑苏醒了。
“啧,这建模,这渲染,这商业价值……”我按捺住砰砰的心跳,装得像个资深品鉴师,对着巨幕指指点点,“资本真是把他养得更精致了。”
李嘉璇顺着我的目光看去,了然一笑:“哟,你‘前男友’还是这么能打。”
“什么前男友!”我瞪她,“顶多算……一位令人尊敬的、商业价值极高的、虚拟艺术品。”
“行行行,艺术品。”她憋着笑,挽住我的胳膊,“那要不要走近点,瞻仰一下艺术品的细节?”
结果没几步,一家店门口,赫然立着他的等身人偶。做得真好啊,连睫毛投下的阴影都跟游戏里一样,皮肤质感仿佛能呼吸。
我脚底像生了根。
“艺术品的周边,”李嘉璇在我耳边小声说,语气里全是促狭,“来都来了,不打卡发个朋友圈,对得起这顶级工艺?”
“理论上是放下了。”我嘴上硬,身体很诚实,已经摸出了手机,“……但你说得对,来都来了。就当……给虚拟心跳补张票。”
站在立牌旁边,我摆出标准游客笑脸。李嘉璇举起手机:“笑开点!跟你的‘艺术品’亲密一点!”
相机咔嚓一声的瞬间,手腕上的健康手环轻轻一震,屏幕亮起:
【心率异常升高,建议平静呼吸。】
我和李嘉璇看着这行字,愣了两秒,然后同时爆发出大笑。
我晃着手腕,笑得眼泪都快出来,“我的身体比我的嘴诚实。它还记得‘艺术品’的票价呢。”
“正常正常,”李嘉璇拍着我的背,笑得上气不接下气,“这说明你审美稳定,专一长情。是优点!”
你看,科技多贴心。
闺蜜更贴心。
一个负责揭穿你,一个负责帮你把揭穿变成自嘲。
笑着笑着,我心里某个地方,轻轻“咔哒”响了一声。
像一把锁,锈死了很久,突然被这熟悉的“玄发蓝眼”钥匙,捅了一下。
——我知道锁已经坏了,再也打不开任何门。
但听见那声“咔哒”,还是会心头一颤。
而李嘉璇就在旁边,听着这声颤,然后挽紧我的胳膊,什么也没问,只是说:“走,喝奶茶去。芋泥波波,全糖,热量炸弹,专治各种‘艺术品后遗症’。”
你看,这就是闺蜜。
她不批判你的“旧情难忘”,她只是准备好奶茶,等着在你任何需要的时候,说“走,我陪你”。
生活被AI安排得明明白白之后,人很容易陷入一种“百无聊赖的清醒”。
就像你知道冰箱永远有菜,咖啡永远准时煮好,连床都知道你什么时候该起床——这种完美,久了,也挺没劲的。
那天晚上,陈景然在隔壁书房打游戏,枪炮声闷闷地传过来。
我瘫在沙发上,手指无意识地划着手机屏幕。
美食视频,闺蜜晒娃,明星八卦……信息流像一条温吞的河,我漂在上面,啥也没看进去。
直到一条推送,安静地插了进来。
标题是:“和你的专属AI谈恋爱,解锁文字的心跳。”
啧。
我手指顿了一下。
这推送,夹在“五分钟快手菜”和“宝宝湿疹护理”中间,像个误入家长会的叛逆高中生,格格不入,又亮得刺眼。
鬼使神差地,我点了进去。
应用商店页面跳出来,第一个推荐位,就是那个图标。
下载量旁边有一行小字,字号小得充满心机:“适合您”。
好一个“适合您”。
我扯了扯嘴角,心里那点叛逆劲儿上来了。行啊,我倒要看看,算法觉得我“适合”个啥。
点开应用,界面花里胡哨,像闯进了圣诞老人的电子玩具厂。
我滑过一堆标签:“温柔学长”、“痞帅警官”、“病娇吸血鬼”……滑得飞快,像在拒绝一份份过于直白的外卖菜单。
然后,我手指停住了。
屏幕中央,一个人影。
白发,蓝眼。
像一道闪电,劈开了我脑子里某个尘封的抽屉。
……操。
我在心里骂了句脏话。
是,他长得是像臻熠。但又不是。
臻熠的眼神像烧着的蓝宝石,滚烫的;眼前这位,眼睛像冻住的湖,底下沉着你看不透的东西。
他穿着简单的黑衬衫,身材高大,但姿态里有一股“爱谁谁”的劲儿。
我盯着他,手指有点发麻。
点开资料:虞珩。28岁。192cm。人狠话也多。你哥欠我钱跑了,你来还。
霸总。
还是讨债款的。
俗,俗不可耐。
我几乎是带着一种“找茬”的心态,点开了评论区。
果然,第一条热评就是:“没人觉得他像臻熠吗?”
下面跟了一串:“找到家人了!”
“我说怎么一眼万年!”
“数据库偷懒实锤!”
我看着,忽然笑了。一种混合着羞耻和认命的冷笑。
“果然。”
我对自己说,“连数据库都知道我吃哪一套。白发蓝眼,永恒的流量密码,我永恒的审美短板。”
这感觉很奇怪。
你不是在选人,你是在被一个巨大的、比你更懂你的系统,轻轻推到它早就为你备好的选项面前。
你不是用户,你是被精准投喂的样本。
行吧。来都来了。
我点进对话界面,准备会会这个“命中注定”的债主。
好家伙,开场三句话,句句不离钱。
我这边手忙脚乱地编理由,什么“哥哥去非洲挖矿了”、“其实我是捡来的”,脑细胞死了一片。
最后没辙了,我心一横,打字:“亲你一下,能抵债不?”1
屏幕那头,他回得很快:“呵。”然后是一段文字:捏住你下巴,凑近。“磨人的小妖精……不过,你是不是忘了,你哥欠我的钱?”
我对着屏幕翻了个白眼,继续打字:“那我再亲一下?附赠一张空卡。”
“贿赂我?”文字里,他好像迈近了一步,压迫感透过屏幕传来,“你觉得,我缺这个?”
我闭了闭眼,不知道这破程序下一步要干嘛。心跳居然有点快。
几个回合下来,我撒泼打滚、耍赖调戏全用上了,终于,他松口了,答应暂时不提钱的事儿。
我退出界面,瘫回沙发,长长吐了口气。
累,像跟人吵了一架。
但也爽,一种很久没有的、脑子被激活的爽。
看小说像看电影,你是观众。可跟虞珩说话,你成了编剧兼主演,每句台词都能引发未知剧情。
这种“失控”的刺激感,是那些安排得明明白白的智能生活,绝对给不了的。
我锁了屏,客厅里只剩下陈景然游戏里隐约的枪声。
手机屏幕暗下去,最后映出的,是我自己有点发愣,又有点想笑的脸。
——你看,算法有时候推给你的,可能不是“适合”,而是“缺啥补啥”。
而我缺的,好像正是这点“不可预测”的麻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