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绝的宿舍在走廊尽头。
房间不大,一张床,一张桌子,一把椅子。墙上有一面镜子,镜框上贴着一张纸条:“你今天的表情,合格了吗?”
他站在镜子前,看着里面的自己。
那张脸很陌生——不是长相,是表情。嘴角微微上扬,眼神温柔,眉宇间没有任何攻击性。这是蓝帮他计算的“温柔男神”标准表情,误差率0.3%。
“蓝。”
“嗯?”
“如果有人对着镜子练了一辈子笑,他还能分清什么是真笑、什么是假笑吗?”
蓝沉默了三秒。
“不知道。”
“但你现在要想的不是这个。”蓝的语气变得严肃,“明天的人设测试,才是真正的考验。”
天绝脱下外套,躺在床上。
天花板上有一盏灯,灯光昏黄。
他盯着那盏灯,脑海中开始回放蓝给他的资料。
“人设测试不是考试。”蓝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,“是审讯。”
“他们会用各种手段,试图撕掉你的伪装。因为公司的系统需要知道——你的‘人设’下面,到底藏着什么。”
“如果被发现了呢?”
“轻则重新校准人设。重则……”蓝顿了顿,“被判定为‘不可控个体’,送去‘回收’。”
天绝没有问“回收”是什么意思。
他见过数据矿场。
那些被“回收”的人,会变成什么。
“蓝。”
“嗯?”
“你之前说,幻境中的经历不是假的。”
“是的。”
“那我在幻境中学会了什么?”
蓝又沉默了。
这一次,沉默了很久。
久到天绝以为它不会回答了。
“你学会了相信。”
“相信念念不会背叛你。相信阿K会在关键时刻出现。相信即使身处黑暗,也会有人拉你一把。”
“这些不是技能,不是能力。”
“是灵魂层面的东西。”
“谁拿不走。”
天绝闭上眼睛。
脑海中闪过一个画面——
麦田里,小年仰着头,举着一束野花,跌跌撞撞地跑向他。
“爸爸!送给你!”
那个画面只有一秒。
但足够让他知道:他还活着。
不是因为心跳。
是因为他还会痛。
第二天清晨六点,天绝被叫醒。
来叫他的是一个面无表情的工作人员,手里拿着平板电脑。
“人设测试,七点。迟到者,取消资格。”
天绝洗漱,换衣服,出门。
走廊里已经有人在等。
一共十个人,都是这次新入选的练习生。他们站成一排,每个人脸上都挂着标准的微笑——阳光的、高冷的、可爱的、温柔的……各种人设,像是一排待售的商品。
没有人说话。
空气中只有空调的低鸣声。
七点整,K出现了。
他今天穿了一套深灰色的西装,脸上的疤痕在走廊的灯光下显得更加狰狞。但他的微笑依然标准,标准到让人发冷。
“跟我来。”
他转身,走向走廊深处。
十个人跟在后面,脚步声在空旷的空间里回荡。
K带他们走进了一间地下室。
房间很大,四面是灰色水泥墙,没有任何装饰。正中央有一把椅子,椅子对面是一面巨大的单向玻璃。
“一个一个来。”K指了指椅子,“坐上去。有人会问你问题。回答完,出来。”
第一个人进去了。
天绝站在外面,透过单向玻璃什么都看不到,但他能听到声音。
问题很快,快到几乎没有思考的时间。
和昨天的扫描一样。
但声音不同——不是变声处理过的机械音,而是一个女人的声音,温和、缓慢,像是在哄孩子。
“你叫什么?”
“小安。”
“你为什么想当艺人?”
“因为……我想被看到。”
“谁想看到你?”
沉默。
“我……我不知道。”
“你知道的。”
更长的沉默。
然后,门开了。
那个叫小安的男生走出来,脸色苍白,眼眶泛红。
他不敢看任何人,低着头快步走向出口。
K没有拦他。
只是在他的平板上,写下了一个数字。
天绝看到了那个数字:43。
满分100。
第二个人进去了。
同样的问题,同样的节奏,同样的结果。
出来时,她的妆花了,嘴唇在抖。
K写下数字:51。
第三个。第四个。第五个。
没有人超过60分。
每一个出来的人,脸色都像刚经历了一场酷刑。
天绝站在队伍里,听着那些问题,脑海中飞速运转。
“蓝,分析。”
“这种测试的核心不是问题本身。”蓝的声音凝重,“是‘节奏’。快速问答时,人的大脑会进入一种‘自动驾驶’状态。这时候问一些触及内心深处的问题——比如‘谁想看到你’——会绕过理性防御,直接击中情感中枢。”
“那就是说,不能编造答案?”
“不能。编造需要时间思考,而你没有时间。一旦出现0.1秒的延迟,系统就会判定为‘伪装’。”
“那我该怎么办?”
蓝沉默了片刻。
“说实话。”
“但只说一部分。”
“比如‘谁想看到你’——你可以说‘我想被自己看到’。”
“这是实话,但不是全部的实话。”
天绝点了点头。
第六个人出来了。分数:58。
“下一个。”
K的声音平静得像在念课文。
天绝迈步,走进那扇门。
椅子很硬。
灯光很亮。
对面是一面巨大的单向玻璃,天绝看不到玻璃后面的人,但他知道——有人在看他。很多人在看他。
“坐。”
那个温和的女声响起。
天绝坐下,双手放在膝盖上,姿态放松但不散漫。
“姓名。”
“天绝。”
“年龄。”
“二十四。”
“为什么想当艺人?”
“想试试。”
“试试什么?”
“试试能不能做一件不是杀人而是让人笑的事。”
玻璃后面沉默了一秒。
“你以前做什么的?”
“体力活。”
“具体呢?”
“搬东西。从一个地方搬到另一个地方。”
“搬什么?”
“不该搬的东西。”
女声停顿了一下。
然后,节奏突然加快了。
“你最大的恐惧是什么?”
“失去。”
“你失去过什么?”
“一个人。”
“谁?”
“不能说。”
“为什么不能说?”
“因为说了,你会哭。”
玻璃后面又沉默了。
这一次,沉默了三秒。
“你恨谁?”
“不恨。”
“真的不恨?”
“恨没有用。”
“你爱谁?”
天绝的脑海中闪过一个画面——
麦田里,念念靠在他肩头,轻声说:“哥哥,你看夕阳。”
那是他的答案。
0.5秒的延迟。
短到摄像头可能捕捉不到。
但足够让他确认:他还爱着。
“一个人。”他说。
“谁?”
“不能说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她在等我。”
“等你去哪里?”
“等她醒来。”
女声突然停止了。
整个房间陷入死寂。
只有空调的低鸣声,嗡嗡作响。
然后,玻璃后面的灯亮了。
天绝看不清里面的人,但他看到了一个轮廓——
一个女人。
坐在轮椅上。
她的脸在阴影中,模糊不清。
但她抬起手,对着天绝的方向,轻轻挥了挥。
像是在打招呼。
也像是在告别。
“你可以出去了。”
女声恢复了平静。
天绝站起身,走向门口。
就在他的手触碰到门把手的瞬间——
“天绝。”
他停下脚步。
“你的分数。”
女声顿了顿。
“89。”
“是目前最高。”
“但有人让我告诉你——”
“不要高兴太早。”
“因为有人在看着你。”
“从你走进这扇门的那一刻起。”
天绝没有说话。
他推开门,走了出去。
走廊里,剩下的三个人看着他。
他们的眼神里有好奇,也有恐惧。
K看着平板,面无表情。
但他的笔尖,在“89”这个数字上,停顿了0.5秒。
然后他写下了一个备注:
“T-001,情感阈值异常。建议重点关注。”
天绝没有看到那个备注。
但他知道——自己被标记了。
从今天起,他不是“练习生天绝”。
他是“T-001”。
一个被系统关注的对象。
回到宿舍,天绝关上门。
他没有开灯。
黑暗中,他走到镜子前。
镜子里,只有模糊的轮廓。
他闭上眼。
再睁开。
嘴角的弧度消失了。
镜子里的人,不再温柔。
那是一张疲惫的、冷峻的、带着杀气的脸。
那是天绝。
他看了很久。
然后转过身,靠坐在床边。
脑海中,那个画面再次浮现——
麦田里,小年举着野花跑向他。
那是假的。
但他不想忘记。
因为如果连他都忘了,那个孩子就真的……从来没有存在过。
“蓝。”
“嗯?”
“你说幻境是假的。”
“是的。”
“那为什么……我还是会痛?”
蓝没有回答。
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。
走廊里传来脚步声,一下,一下,又一下。
像是一颗心脏在跳动。
天王娱乐大厦。
某一层。
一间没有窗户的办公室。
一个女人坐在轮椅上,看着监控屏幕。
屏幕里,是天绝的脸。
他刚从测试室出来,走向宿舍。
他的表情管理很好——嘴角微微上扬,眼神温柔。
“温柔男神”。
但她看到了。
在他走出测试室的那一刻,在他以为没有镜头的那个瞬间——
他的嘴角,下沉了0.1秒。
只有0.1秒。
然后,又恢复了微笑。
监控屏幕的光落在那女人脸上。
那是一张苍白的、消瘦的、但依然美丽的脸。
她抬起手,隔着屏幕,轻轻抚摸他的轮廓。
嘴唇翕动,无声地说了一句话:
“你终于来了。”
如果天绝在这里,他会认出她。
但现在,他不在。
她在等他自己发现。
屏幕里的天绝走进了宿舍。
门关上了。
走廊空了。
只有那盏灯,还亮着。
昏黄的光。
像麦田里的夕阳。
一样暖。
也一样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