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绝按照地址找到地方时,天色刚刚发白。那是一片被高墙围起来的工业园区,外墙刷着纯白色涂料,在晨雾中像是一座巨大的墓碑。
大门是黑色的,上面用银色的字体刻着天王娱乐的logo——一只睁开的眼睛,瞳孔里有一颗五角星。
“眼睛。”天绝在心中默念。
“象征‘注视’。”蓝的声音带着一丝冷意,“也象征‘审判’。从你踏入这扇门开始,你就在被评分。”
“评分标准?”
“人设匹配度、服从性、潜力值。每一项都会影响你的初始评级。评级越高,生存率越高。”
天绝没有回答,径直走向大门。
门口已经排起了长队。
几十个少男少女站在那里,每个人都穿得精致得体,脸上挂着精心练习过的微笑。他们互相打量,眼神里藏着审视和敌意——这不是选拔,这是竞争。每多一个人入选,自己的机会就少一分。
天绝站在队伍末尾,扫了一眼前方。
“蓝,看前面第三排左边那个。”
“看到了。穿白色卫衣的男生,人设是‘阳光暖男’。但他的手在发抖。”
“再看第五排右边那个女生。”
“黑色连衣裙,人设是‘高冷御姐’。但她的嘴唇在咬,很紧张。”
“所有人都在演。”天绝淡淡地说,“每个人都在扮演一个不是自己的人。”
“这就是娱乐圈。”蓝说,“而你现在也要加入他们。”
队伍缓缓向前移动。
天绝注意到,通过大门的人并没有立刻进去,而是被带到旁边的一个小房间里,停留了大约三分钟,然后才被放行。
“蓝,那个房间是干什么的?”
“扫描。”蓝的语气变得凝重,“不仅仅是身份信息,还有微表情、体态、心率、瞳孔反应……所有能出卖你真实情绪的数据。”
“能屏蔽吗?”
“能。但需要你的配合。”蓝迅速给出方案,“我会在你的神经系统外层建立一个‘过滤层’,拦截所有异常信号。但你必须在内心保持绝对平静。任何恐惧、紧张、愤怒——哪怕只是一闪而过的念头,都可能被捕捉。”
“绝对平静?”
“就像你在战场上潜伏时那样。心跳六十,呼吸均匀,大脑放空。”
天绝闭上眼睛,深吸一口气。
他想起了战场。那些在草丛中趴了三天三夜的日子,那些连呼吸都要精确计算到秒的任务。他的心跳从72降到68,再降到64。
“可以了。”蓝说。
轮到他了。
门口的工作人员是一个戴着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,面无表情,手里拿着一块平板电脑。
“姓名。”
“天绝。”
“年龄。”
“二十四。”
“来源。”
“自由报名。”
中年男人抬起头,看了他一眼。那目光没有温度,像是在扫描一件商品。
“进去,右手边第一个房间。”
房间不大,四面白墙,只有一把椅子和一盏灯。灯很亮,刺眼的白光打在脸上,让人下意识地想眯眼。
“坐。”
声音从天花板的扬声器里传来,经过变声处理,分不清男女。
天绝坐下,双手放在膝盖上,姿态放松但不散漫。
“看着镜头。”
他抬头。墙角有一个摄像头,红色的指示灯亮着。
接下来的三分钟,是一连串快速的问题。
“你的偶像是谁?”
“没有。”
“为什么想当艺人?”
“想试试。”
“你觉得自己最大的优点是什么?”
“能扛。”
“最大的缺点?”
“不太会笑。”
问题一个接一个,速度快到几乎没有思考的时间。这是心理战术——不给对方编造答案的机会,逼出最本能的反应。
天绝的回答简短、真实、不加修饰。这是蓝计算后的最优策略:在高速问答中,编造比真实更容易露馅。
“最后一个问题。”
扬声器里的声音突然放缓。
“你是谁?”
天绝的瞳孔微微收缩。
这个问题,不是问卷上的标准题。
它在问的,不是“天绝”这个名字,不是“练习生”这个身份。
它在问:你到底是什么人?
三秒钟的沉默。
天绝的脑海中闪过一个画面——
麦田里,小年仰着头问他:“爸爸,你是谁?”
他当时笑着说:“我是你爸爸。”
那笑声还在耳边。
但现在,那个孩子不在了。
那两年的时光,那片金黄的麦田,那个叫他“爸爸”的小小身影——
都是假的。
但问题还在。
“你是谁?”
天绝的喉咙滚动了一下。
三秒。
足够了。
“一个想活下去的人。”
扬声器沉默了片刻。
“出去,等待结果。”
天绝站起身,推门离开。
门外,已经有几个人在等待区坐着。他们的脸上都挂着标准的社交微笑,但眼神各不相同——有的焦虑,有的自信,有的空洞。
天绝找了个角落坐下。
“蓝,刚才那个问题……”
“不是系统问的。”蓝的声音带着一丝凝重,“那个问题,是有人手动输入的。”
“手动?”
“在问答序列中,突然插入了一个非标准问题。能做到这一点的,至少是总监级别。”
“他想知道什么?”
“想知道你是不是‘真人’。”蓝顿了顿,“或者说,想知道你是不是‘有自我意识’的人。”
天绝没有追问。
他闭上眼,等待结果。
大约过了二十分钟,门开了。
一个穿着职业装的女人走出来,手里拿着一份名单。
“念到名字的,留下。没念到的,请离开。”
她开始念名单。
一个,两个,三个……
天绝的名字在第七个。
“天绝。”
他站起身,走向那扇通往内部的门。
身后,有人在低声哭泣。
那些没被念到名字的人,正在被保安“请”出去。他们的表情从期待变成绝望,有人试图争辩,但保安只是面无表情地架起他们的胳膊,拖向门外。
天绝没有回头。
他迈过门槛,走进了天王娱乐的内部。
走廊很长,两侧是透明的玻璃墙,可以看到里面的训练室。有人在跳舞,有人在唱歌,有人在对着镜子练习微笑。他们的动作整齐划一,像是一台台精密的机器。
“欢迎来到造星工厂。”蓝轻声说,“从现在起,你不再是你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天绝在心中回答,“我是‘天绝’——一个想活下去的练习生。”
走廊尽头,是一扇紧闭的门。
门上贴着四个字:人设管理。
天绝推开门。
里面坐着一个人。
四十多岁,头发梳得一丝不苟,穿着剪裁考究的黑色西装。他的脸上有一道长长的疤痕,从左额一直延伸到右颧骨,像是一条蜈蚣趴在脸上。
但他的微笑很标准。
标准到让人发冷。
“天绝?”他看了一眼手中的平板,“坐。”
天绝坐下。
“我叫K。从今天起,你是我的学员。”
K的声音很平静,平静得像是在念课文。
“在你面前的桌子上,有一份文件。签字,然后按手印。”
天绝低头。
那是一份合同,厚厚一沓,密密麻麻的条款。
但他只看到了最上面的一行字:
人设协议
“不用看完。”K微笑着说,“反正你也改不了。”
天绝拿起笔。
蓝的声音在他脑海中响起:“天绝,这个合同……”
“我知道。”
他没有犹豫,翻到最后一页,签下名字,按下手印。
K满意地点点头。
“欢迎加入天王娱乐。”
“从今天起,你的名字是天绝。你的人设是‘温柔男神’。”
“你会笑吗?”
K问。
天绝看着他那张被毁容的脸。
他想起了马戏团。
想起了那个被迫戴上的“温柔男神”面具。
想起了面具下自己麻木的脸。
然后在脑海中,画面突然转了——
麦田里,念念靠在他肩头,轻声说:“哥哥,你看夕阳。”
麦田里,小年举着一束野花,跌跌撞撞地跑向他:“爸爸!送给你!”
那些是真心的笑。
不是人设。
但现在,那些都没了。
麦田是假的,夕阳是假的,那两年的时光,是蓝为了保护他而编织的茧。
但他笑过。
那是真的。
天绝的嘴角微微上扬。
弧度不大,刚好是“温柔男神”的标准。
“会。”
K盯着他看了三秒,然后笑了。
“不错。”他站起身,“明天开始训练。今天,去你的宿舍。”
“有人会带你过去。”
天绝起身,转身离开。
身后,K的声音再次响起:
“对了,天绝。”
他停下脚步。
“上一个住你宿舍的人,签合同那天也笑了。”
“后来他死了。”
“因为他不笑了。”
天绝没有回头。
“我不会死。”
他推开门,走进了那条长长的走廊。
玻璃墙里的练习生们还在跳舞,还在唱歌,还在微笑。
但天绝注意到——
有一个人没有在笑。
是一个女孩。
她蹲在走廊尽头,背靠着冰冷的墙壁,抱着一只破旧的兔子玩偶,眼神空洞地望着窗外。
阳光落在她身上,但她好像感觉不到温暖。
天绝的脚步顿了一下。
不是因为看到她。
而是因为那只兔子。
它的耳朵缝过。
用蓝色的线,歪歪扭扭的针脚。
在幻境里,念念也有这样一只兔子。那只耳朵,是他帮她缝的。
用蓝色的线。
歪歪扭扭的针脚。
“这是巧合。”蓝的声音响起,但语气里没有自信。
天绝没有说话。
他看着她。
她似乎感觉到了目光,缓缓转过头。
四目相对。
她的眼睛很黑,像是一潭死水。但在看到天绝的瞬间,那潭死水里泛起了一丝极细微的涟漪。
她张了张嘴,像是想说什么。
但没有发出声音。
天绝也没有说话。
走廊很长,灯光很亮。
远处有人在喊:“新来的,这边!”
天绝移开目光,继续往前走。
身后,那个女孩抱紧了怀里的兔子。
她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,轻轻说了一句:
“……好熟悉。”
声音很轻,轻到被走廊里的空调声淹没。
但天绝听到了。
不是用耳朵。
是身体。
他的脚步没有停。
但掌心的蓝色印记,微微发烫。
像是在回答。
走廊尽头,阳光透过玻璃洒进来,落在地面上,形成一片明亮的区域。
天绝走进那片光里。
身后,是那条长长的、被灯光照得惨白的走廊。
还有那个抱着兔子的女孩。
她的目光追随着他的背影,直到他消失在拐角处。
然后她低下头,看着怀里的兔子。
手指轻轻抚过那只缝过的耳朵。
蓝色的线。
歪歪扭扭的针脚。
“是谁缝的呢?”她喃喃自语。
她不记得了。
但她的手指,记得。
窗外,太阳已经完全升起。
城市的高楼在晨光中闪烁着金色的光芒。
那些大楼的顶端,巨大的虚拟偶像海报随风轻轻晃动。
笑容完美,眼神空洞。
而在天王娱乐的练习生宿舍楼里,一个男人推开了一扇门。
房间里只有一张床,一张桌子,一把椅子。
桌子上放着一张纸条。
上面只有一行字:
“别信任何人。”
字迹潦草,像是在极度恐惧中写下的。
天绝拿起纸条,翻到背面。
什么都没有。
“蓝,上一个住这里的人,叫什么?”
蓝沉默了片刻。
“档案被删了。”
“谁删的?”
“系统权限。至少副总级别。”
天绝将纸条折好,放进口袋。
他走到窗边。
窗外,可以看到那条走廊的尽头。
那个女孩已经不在那里了。
只有阳光落在空荡荡的地面上。
“蓝。”
“嗯?”
“那个兔子耳朵的缝线……”
“我知道。”蓝的声音很轻,“不是巧合。”
天绝没有追问。
他转过身,开始收拾房间。
床单要换,桌子要擦,窗户要开。
新生活,从打扫开始。
但在他心里,有一个问题一直在盘旋:
如果念念的兔子耳朵,和幻境中一模一样——
那幻境,真的只是“假的”吗?
窗外的阳光照在他脸上。
很暖。
和麦田里的夕阳,一样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