刺眼的白光。
不是麦田的阳光，不是出租屋的台灯——是一种纯粹的、没有温度的、仿佛来自仪器屏幕的白。
天绝猛地睁开眼，大口喘息，像是一个溺水的人被突然拽上了岸。
入目的不是本源世界的战场，也不是麦田的夕阳。
而是一个狭小的、泛着霉味的房间。
泛黄的天花板，掉漆的书桌，桌上那部老旧的智能手机还在充电，屏幕上显示着时间——
凌晨3:47。
窗外传来虚拟偶像的歌声，是拉力的新单曲，循环播放了不知道多少遍，甜腻得让人反胃。
这是……他刚穿越时的那个出租屋。
“不可能。”
天绝猛地坐起身，下意识地摸向自己的左腿。
断肢处传来的幻痛让他倒吸一口凉气。手指触摸到的不是光滑的假肢表面，而是粗糙的绷带——和刚穿越时一模一样。
腿还在？不，腿没了。
和穿越时一样。
那麦田呢？念念呢？小年呢？
那些温暖的、金黄的、充满烟火气的日子……那些他以为已经到手的、来之不易的幸福……
“那是……梦？”
“不完全是。”
熟悉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，但这一次，带着前所未有的疲惫和歉意。
“天绝，我必须向你坦白。”
蓝色的雾气从掌心的印记中渗出，在空气中凝聚成一个模糊的人形轮廓。它的光芒比以前暗淡了许多，边缘有些模糊，像是一盏快要熄灭的灯。
“从你所经历的一切开始——深海监狱、天空之城、镜像都市、静默图书馆……甚至你和念念在一起的这两年——”
蓝的声音顿了一下，像是在组织语言，又像是在鼓起勇气。
“都不是‘真实’的。”
“那是……我为你构建的‘避风港’。”
天绝的瞳孔剧烈收缩。
他想起小年在麦田里奔跑的样子，想起念念靠在他肩头的温度，想起那些宁静的、没有杀戮的日日夜夜。
“你说什么？”
他的声音很轻，轻到像是怕惊醒什么。
“你冲进裂缝的那一刻，你的精神濒临崩溃。主神的残余意识在疯狂侵蚀你的意识海。为了保住你的灵魂，我强行切断了你的感知，把你拉进了一个由你最渴望的事物构成的……幻境。”
“在那个幻境里，你打败了主神，过上了平静的生活，有了爱人，有了孩子。”
“因为那是你内心深处最想要的。”
天绝沉默了。
他的拳头握紧，又松开，又握紧。
“所以……念念是假的？阿K是假的？小年也是假的？”
“不。”蓝的声音变得柔软，“他们的‘灵魂原型’是真实的。你在这个世界也一定会遇到他们。但那些经历……确实是我编造的。”
“为什么？”天绝的声音冷得像冰，但眼眶已经泛红。
“因为如果不给你一个‘美好的结局’让你休息，你的精神会在穿越裂缝时彻底崩溃。”
蓝的声音越来越低。
“而且……”
它犹豫了很久。
“而且，那些经历虽然发生在幻境，但你付出的情感是真实的。你的每一次选择，每一次挣扎，每一次为守护他人而赴死——那些都不是程序模拟的，那是你自己。”
“你在幻境中学会了信任，学会了爱，学会了不放弃。”
“这些东西，已经刻进了你的灵魂。谁也拿不走。”
天绝的身体微微一震。
他抬起手，看着掌心那道淡蓝色的印记。
它比之前更淡了，但依然在那里，微微发光，像是在无声地承诺着什么。
“那我的记忆呢？”天绝问，“那些战斗的经验，那些能力的提升……”
“能力的提升是真实的。”蓝说，“你在幻境中经历的每一次战斗，都是我的意识模拟的真实场景。你的【时间领域】、【情感共鸣】……都已经刻进了你的本能。”
“当你醒来，你依然拥有它们。”
“那我失去的是什么？”
“……时间。”蓝的声音带着一丝歉意，“你在幻境中生活了两年。但在真实世界里，只过去了——”
它顿了顿。
“一个晚上。”
天绝愣住了。
窗外，拉力的歌声还在继续。楼下的街道上，偶尔传来几声醉酒后的嘶吼。
一切都没有变。
还是那个疯狂的世界，还是那些被娱乐吞噬的人们。
“一个晚上……”天绝喃喃自语，“我失去了两年，但只得到了一个晚上？”
“你得到的不是时间。”蓝认真地说，“你得到的是‘相信’。”
“你相信你能赢。”
“你相信念念是你的伙伴。”
“你相信林浅没有白死。”
“这些信念，比任何能力都重要。”
天绝沉默了很久。
窗外的天色渐渐发白，晨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进来，落在他苍白的脸上。
“蓝。”
“嗯？”
“如果我以后再进入幻境……你会告诉我吗？”
蓝没有立刻回答。
“我会尽力。”它最终说，“但我不能保证。因为幻境的本质，就是让你分不清真假。”
“那你怎么保证这次是真的醒了？”
天绝问出了一个让蓝都无法回答的问题。
沉默。
长久的沉默。
然后，天绝笑了。那笑容很淡，却带着一种让蓝都感到意外的东西——
不是愤怒，不是绝望。
是释然。
“不管真假。”天绝站起身，走到窗边，推开窗户，“我都会走下去。”
“因为如果是假的，我要找到真的。”
“如果是真的，我要守住它。”
他深吸一口清晨冰冷的空气。
“这就够了。”
蓝沉默了片刻，然后轻轻地说：
“……你变了。”
“哪里变了？”
“以前的你，会质问我为什么要骗你。会愤怒，会怀疑，会用刀抵着我的脖子逼我说出真相。”
“但现在的你，选择相信。”
“这就是幻境给你的东西。”
天绝没有否认。
他转身，拿起桌上的手机。
屏幕亮起，推送栏里有一条未读消息。
来自一个未知号码。
只有一行字：
“天王娱乐练习生招募。明日截止。”
“看来，有人在等你。”蓝说。
“不是等我。”天绝看着那行字，嘴角勾起一抹冷笑，“是在‘钓’我。”
“那你还要去吗？”
天绝没有回答。
他点开那条消息，按下“报名”。
屏幕弹出提示：
【报名成功。请于明日9:00参加初选。请准备好你的人设。】
“人设……”天绝喃喃自语。
他低头看着掌心那道淡蓝色的印记。
“蓝，你说我在幻境中学会了‘相信’。”
“嗯。”
“那我现在选择相信你。”
“谢谢你。”
蓝的光芒微微闪烁了一下。
这是他们相识以来，天绝第一次说“谢谢”。
“走吧。”天绝拿起外套，推开门，“去看看这个真实的娱乐圈，到底藏着什么鬼。”
身后，蓝的雾气缓缓消散，融入他的掌心。
印记中，隐约传来一声极轻的、几乎听不见的低语：
“不客气。”
